第156章 神界有烟火气(1/2)
八道祖重回人间的消息,飞快地传了开来,所过之处,冰层悄无声息地裂开了缝隙。
最先变的是长街。
从前那条一尘不染、神众目不斜视、连风声都规整划一的神玉长街,如今渐渐有了人气。廊下多了闲谈的神,街角有了摆摊的神,偶尔还能听见几声久违的笑。那些被功过镜规训了万年、连呼吸都不敢错半拍的神众,头一回发现,原来卸下那张冰冷的面具,天,并没有塌下来。
起初只是零星几个胆子大的,后来见并无执法神来拿人,效仿的便越来越多。有神把家中尘封的旧物翻出来摆卖,有神在街角支起茶摊,还有神头一回对着同僚道了一声早安,把对方唬得愣在原地。这座按律令运转了万年的精密机器,终于漏进了几缕人间的风。
八位道祖,成了这场回暖里最坚实的支柱。
他们没有端着道祖的架子去发号施令,而是一个个重操起了凡人时的旧业,用自己的手,把“活着”二字,重新做给满城神众看。
木匠道祖在街角开了间木作坊。他不再雕那些供在神龛里的冰冷法器,反倒做回了那个山镇木匠,领着几个刚醒过来的神,打桌椅、做木鸢、给孩子们削陀螺。坊门口总围着一群小神,每有一只木鸟振翅飞起,便引来一片惊叹与欢笑。他说,木头是有脾气的,你得顺着它的纹理来,人心,也是一样。
医者道祖重开了药庐。他翻遍神界药圃,把凡间那套望闻问切一一拾了回来,凡有神灵来看诊,他必先问一句近日睡得可好、心里可还舒畅,再谈修为道行。许多神的病,根本不在经脉,而在那颗被冰封了万年的心,被他这么温声一问,眼圈先红了大半。
乐者道祖的琴声,每日黄昏准时在中央广场响起。起初只有零星几个神驻足,后来越聚越多,神们围着琴台静坐,听着那些来自凡间的曲调,想起各自遥远的来处。
书生道祖的茶棚最是热闹,他不再写那些板正的神谕,转而把凡间的话本、史书一段段讲给神众听,讲到忠臣义士、儿女情长处,台下一片寂静,许多神红了眼眶,才知道这世间除了清修,还有这般荡气回肠的活法。
将军道祖重开演武场,却不再教神众杀伐,只教他们强身与守护,他常说,一身本事若连想护的人都没有,练来何用。耕者道祖在神界辟出第一片灵田,春种秋收,把“一分耕耘一分收获”的踏实,重新种进这片只讲顿悟的天地。渔者道祖把天河的水产搬上神众餐桌,画者道祖执笔,将神界复苏的模样一一定格在长卷上。
八位道祖还定下规矩,每隔十日,便在中央广场聚首一回,各自展示这些日子的新所得,与神众同乐。到了那一日,木鸢飞天、药香袅袅、琴声书声交织,灵田的新米、天河的鲜鱼摆成长席,满城神众济济一堂,热闹得像凡间最盛大的节庆。
八处火种,八种活法,却共同说着同一句话,神,原是可以这样活的。
凡间饭馆的神界分号,也重新开张了。
揭封那日,曹尘特意没声张,木匠道祖却不请自来,身后还跟着几位道祖。老人当着渐渐围拢的神众,把那张执法堂的封条亲手揭下,叠得整整齐齐,交还给闻讯赶来的执法神,只说了一句,这家店若有罪,便先问过我们八个老东西。那执法神捧着封条,进退不得,最终铁青着脸退走。围观的神众静默片刻,不知是谁先鼓的掌,继而掌声雷动。
先前金神贴上的封条,是木匠道祖亲手揭下的。执法堂那边得了信,金神铁青着脸,却终究没再上门。八道祖明着站在了曹尘这边,执法堂再想拿“传播邪说”的罪名封店,便等于同时与八位道祖为敌,这个分量,连金神也得掂量。
重新开张那日,乔老哥天不亮就来帮忙,里里外外擦得锃亮。这位扫了数千年地、连自己名字都快忘了的老神,如今腰板挺直了,脸上总带着笑,还跟着曹尘学了两手家常菜,逢人便要显摆一番。他雕的那只歪歪扭扭的小麻雀,被曹尘供在柜台最显眼处,成了店里的一件宝贝。
饭馆依旧是那座神界最暖的去处。
换班的小神照旧溜进来吃一碗热饭,只是这一回,他们不必再低着头、担着心。八道祖时常在店里落座,与寻常神众挤在一处用饭,起初大家还拘谨,日子一久,便也敢笑着同桌、搭几句话了。高低尊卑那道冰冷的墙,就在这一餐一饭、一斟一酌间,悄然矮了下去。
越来越多冰封的故事,在暖意里化开。
有管文牒的女神,在书生道祖的茶棚里,认出了失散万年、同在神界却彼此不识的兄长,兄妹二人隔着茶棚对视良久,终是红着眼眶相认。也有两位昔年一同戍过边的老神,在演武场重逢,拄着兵器,把当年没说完的话,说了整整一夜。
孩子们的变化最是喜人。神界的孩童,从前从小便被教导斩情绝欲,一个个老成得像小大人。如今他们追着木匠道祖的木鸟满街跑,为了一只新削的陀螺欢呼,会为输了一局游戏噘嘴,也会为得到一颗糖而笑弯了眼。他们的父母起初惶恐,后来看着孩子脸上那久违的童真,也渐渐释然。一个会哭会笑的孩子,终究比一尊小石像,更像个活生生的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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