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杨戬带犬来（1/2）

自那日后，杨戬成了凡间饭馆的常客。

他不再像头一回那样孤身独坐、一言不发。来得多了，有时会挑临窗的老位置，有时也会随口问上两句菜名。那身生人勿近的森冷气息，被这一店烟火一点点焐软。

这一日晌午，他推门进来，脚边还跟着一头神犬。

那犬通体雪白，唯独额心一撮黑毛，四肢矫健，目光灵动，正是随他征战四方的哮天犬。它一进门就抽动鼻子，被后厨飘出的肉香勾得直摇尾巴，半点没有神犬的威严。

“客官里边请。”曹尘迎上去，目光落在那白犬身上，笑着多问了一句，“这位看着可不像凡物。”

“哮天。”杨戬言简意赅，在老位置坐下，“老样子。”

曹尘应了声好，又低头冲那白犬笑道：“哮天是吧，能吃肉不？”

哮天犬像是听得懂人话，当即端正坐好，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尾巴却在地上扫得飞快。

一店食客都被它这副模样逗乐了。曹尘转身进后厨，除了杨戬惯用的几样家常菜，额外用灵火慢炖了一个酱色油亮的大肘子，单盛在一只海碗里，搁到哮天犬面前。

白犬先是抬头看了杨戬一眼，见主人没反对，这才埋下头去。它吃得极有章法，先是试探着舔了一口，随即眼睛就直了，再顾不上神犬体面，抱着肘子大快朵颐，吃得满脸酱汁。

柜台后原本蜷着一团雪白，是曹尘带上仙界的小灵狐雪球。它乍见这么一头比自己大上数倍的神犬，浑身绒毛瞬间炸起，冲着哮天犬奶凶奶凶地呲牙。哮天犬抬头瞧了瞧这小不点儿，非但不恼，还把啃了一半的骨头往那边推了推。雪球愣了愣，凶相绷不住，试探着凑过去啃了一口，一狐一犬竟就这么井水不犯河水地分起食来，看得满店人忍俊不禁。

杨戬执箸的手顿了顿。

他比谁都清楚哮天的脾性。这头神犬跟随他征战万年，什么龙肝凤髓没见过，素来嘴刁得很，何曾为一口吃食这般失态。

他自己夹了一筷红烧肉，那点熟悉的暖意又从舌尖漫到心口。斩三尸后，他的舌头本该尝不出百味，可在这家小店里，那些被封死的滋味，正一样样回来。

曹尘也不催他，只在对面坐下，陪着慢慢吃，拣些凡间的闲事说给他听。

说青阳城早市的包子要趁热，说青云宗后山春天的桃林，说凡间过年要守岁、要贴红、一家人围着火塘吃一顿团圆饭。

杨戬话不多，多数时候只是听。可曹尘留意到，每逢说到家人、说到团圆，他执箸的手便会停一停，那天也总会比平日多用半碗饭。

有一回，曹尘说起凡间腊月，家家户户杀年猪、蒸年糕，小孩子提着灯笼在雪地里跑，再冷的天，一家人凑在一处也是热的。杨戬静静听着，忽然开口，问了句凡间的雪是什么模样。曹尘便细细说给他听，说雪落在掌心会化，说踩上去咯吱作响。那一日，这位战神望着窗外仙界终年不化的祥云，出了很久的神。

一来二去，这位天庭战神冰封的眉眼，到底是松了。

这日饭过半晌，杨戬忽然搁下筷子，抬眼看过来，问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曹尘，你说，斩三尸，究竟是对是错。”

曹尘没有急着答，先给他续了杯热茶。

“这话，客官该问您自己。”

“斩了三尸这些年，您心里头，是更踏实了，还是更空了。”

杨戬怔住，久久没有言语。

踏实吗。他自问。

斩去三尸的那一日，他确实得了一颗不为外物所动的道心，道行飞涨，再无悲喜。可也是从那一日起，母亲的模样在心里淡了，旧友的笑声远了，天地之大，他成了一个只会执行法旨的过客。

是空。

“修行路有千万条。”曹尘的声音很平，“有人觉得，断了七情六欲，心无挂碍，便能一往无前，这是他们选的道，旁人管不着。”

“可还有另一条路。”

“带着欢喜，带着牵挂，带着放不下的人和事，照样往前走。这些情分看着是软肋，真到了要拼命、要守住什么的时候，它也能变成最硬的骨头。”

“哪条对，哪条错，不在经典上写着，在您自个儿心里。您只须问一句，斩了情之后，您还像不像个活生生的人。”

“就说我自己。”曹尘指了指这间热热闹闹的小店，“我修的道，恰恰是不斩七情。店里这些飞升者，初来时个个心如死灰，如今能笑能闹、肯互相搭把手，修为反倒比他们东躲西藏那时精进得快。您说，是把人变成一块不会痛的石头高明，还是让一个活生生的人越活越有奔头高明。”

杨戬没有回答，可他看向满堂烟火的目光，已经有了动摇。

杨戬握着茶杯的手，一点点收紧。

他想起母亲，想起桃山，想起自己已经多少年没有笑过、哭过，甚至没有为一件事真正动过心。满朝神佛都夸他道心坚固、最合天道，可唯有他自己知道，那坚固之下，是怎样一片寸草不生的荒芜。

“像不像活人。”他低声重复，眼底那片冰封，裂开了一道细缝。

曹尘见好就收，不再多言，只往他碗里夹了块鱼：“菜要凉了，先吃饭。天大的道理，也得吃饱了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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