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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9章 建州新局(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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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们的笑声渐渐远了,散在苏子河的风里。

老秀才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直到最后一个孩子的背影消失在坡下,才转身回了学舍。

炉子上的水正咕嘟咕嘟地响,他把手放在炉边烤了烤,翻开了明日要讲的《千字文》。

千里之外,北京城里的万历也在翻东西。

建州承宣布政使司设立已近半年。

刘东星从开原城发回的奏报摆在乾清宫御案上,厚厚一摞,纸页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

万历又从头看了一遍,目光停在那几行字上。

“建州境内新开田亩已逾五万亩,义学招收女真、汉人子弟一千二百余人,各巡检司陆续设立,地方秩序初定。然旧部头人虽有归化者,暗中联络者亦不在少数,恐非一朝一夕可安。”

五万亩田,一千二百名学童,这个数字放在南直隶,不过是一个大县的规模。

但放在建州,放在一年前还是刀兵之地、血沃之土的女真故地上,却是一番从无到有的景象。

万历用指尖点着“五万亩”那三个字,像在称量它的分量。

这数字后面,是刘东星和朝廷遣派的屯田主事带着属员在泥里雪里走了好几个月的脚程,是陈文那几百名骑兵日夜巡防的刀光,是无数女真人和汉人在同一块田地里弯腰流汗的背脊。

五万亩,是朝廷给建州立的第一根柱子,也是给辽东压的一块镇石。

万历把奏报合上,身子往后一仰,望着殿顶的天花出神。

那天花之上绘着金龙盘绕,层层叠叠,在烛火下明灭不定,像活的一般。

“祖父,建州的架子搭起来了,可底下还有暗流。”

他在心中道,“那些被夺了土地和世袭的女真头人,不会甘心。”

识海中,嘉靖的声音过了一会儿才响起来:“你做得对!但光靠刀压着不行,得让他们自己觉得,跟着朝廷比跟着头人强。分地授田是第一步,下一步,得让他们看见好处。”

万历点头,提笔在奏报末尾的空处批了几行字:“义学之外,增设医馆、药局,招募郎中赴建州坐诊。另设劝农官,教习新式农具与耕作之法。要让建州的百姓知道,跟着朝廷,日子能过得更好。”

写罢,他吹干墨迹,将奏折交给张诚:“发回建州!另外,让太医院挑几个能吃苦的,派去建州。辽东苦寒,不能让人空着手去,每人加赐银二十两,路费另算。”

张诚躬身接过,退下去办。

这位跟着万历多年的老内侍,如今走路已经有些佝偻,但办事的利索劲一点不减。

他知道万历的性子,“让太医院挑几个”,那就是要挑医术和性情都靠得住的,不能去个连疮药都配不齐的庸手。

数日之后,文华殿。

万历召内阁与户部、礼部诸臣议事,议题还是建州。

殿中已经升起地龙,暖意从脚底漫上来,把众人的袍角烘得发干。

申时行呈上一道《建州善后事宜疏》,条陈三事。

第一,建州新定,宜减赋三年,使民休养生息;

第二,建州与辽东之间应增设驿站,通商路、便文书;

第三,女真旧部头人中确有归化诚意者,可酌情授予布政司属官虚衔,以示怀柔。

万历逐条看完,道:“减赋三年,可!驿站要快办,陈文过,建州道路到了冬天极难走,文书往来常常耽搁。虚衔的事,让徐梦旸和刘东星会商着办,要有分寸,不能让人觉得朝廷好糊弄。”

他“不能让人觉得朝廷好糊弄”时,语气重了几分。

在场的人都听得明白,这是给那些想借着虚衔浑水摸鱼的女真旧头人听的。

朝廷的官衔可以给,但绝不白给,更不滥给。

申时行应下。

王锡爵接着开口:“陛下,建州之例若行得通,蒙古诸部必有所动。臣以为,可先将建州设省、分地授田的消息传至漠南,令土默特、朵颜等部知晓。他们若看到女真旧部平民得了田地、过了好日子,自然会有心思。”

万历目光微动:“王先生这个法子省事。不过不用派兵去草原上喊话,那些南来北往的商贩、走口外的逃民,都是现成的传话人。兵部拟个塘报,把建州设省的事清楚,传至九边,尤其在大同、宣府一线广为散布。”

吴兑出班:“臣这就去办!只是塘报用词需斟酌,既要让蒙古人知道朝廷的恩典,又不能显得是去招降。”

“不必招降。”

万历摆摆手,“让他们自己去看!看见建州的女真人分了地、入了学、过了安生日子,比什么都管用。”

塘报发出去没多久,建州却先出了事。

原建州卫的一个旧头人,名叫阿敏的,暗中串联了周边三四个寨子的旧部,约好秋收之后举事,夺回被布政司分出去的土地。

这个阿敏,万历在陈文此前的奏报里见过他的名字。

建州破城时,阿敏是第一批放下刀出来跪迎的旧头人,所以布政司给他留了个“忠顺校尉”的虚衔,每月发银二两,粮三斗。

当时陈文在奏报里:“阿敏此人,面上恭顺,心实未服。然建州新定,不宜多杀,权且留之,以观后效。”

如今,“后效”来了。

阿敏串联的手段颇为隐蔽。

他利用旧日头人的身份,在各寨之间走动,今日去这个寨子送两斤盐,明日去那个寨子帮人调解一桩纠纷。

谁家缺粮了,他送半袋粟米;谁家牲口病了,他牵来一头的。

做的全是雪中送炭的事,的话全是暖人心的。

等把人聚到一处,再借着天黑之后的篝火,把心里那点不满一点一点勾出来。

“分了地又怎样?汉人比咱们多五亩,凭什么?”

“孩子去义学念书,先生都是汉人,教出来的还是咱女真孩子吗?”

“布政司的税,比头人收的还重!”

这些话,句句戳人心窝。

那些刚分了地、日子刚有点起色的女真百姓,日子过得再难,也难不过从前。

可人就是这样,过苦日子的时候不觉得什么,一旦过上了稍好一点的日子,再听人一挑拨,那点好日子就显得处处不如意了。

阿敏就这么一点一点,把几个寨子里那些心里还念着旧日风光的人,拢到了一处。

他们白天照旧下地干活,夜里聚在林子深处宰羊盟誓,以为做得神不知鬼不觉。

可他们不知道,陈文在建州布政司设立之初,就在各寨安插了暗哨。

这些暗哨不穿号衣,不官话,混在普通村民里,和谁都不远不近。

阿敏的每一次走动,每一场夜聚,都有人报回开原城。

消息传到陈文耳中时,离他们约好的举事日子只剩五天。

陈文没有调动大军。

他只对身边的亲兵了一句话:“去把我的马牵来。”

当夜,他点了三百骑兵,半夜出营,马衔枚,人裹甲,沿着一条只有猎人知道的近道绕到阿敏的寨子外。

三百人一路不举火,不话,连咳嗽都憋在喉咙里。

马蹄踏在冻土上,发出闷闷的响,像远山深处的闷雷。

天亮之前,三百人已经将寨子围了个水泄不通。

阿敏还在被窝里睡觉,陈文的人已经掀开了他的门帘。

从始至终,没有打起来。

寨子里的人还没弄清楚怎么回事,几个领头的就都被按住了。

有人想抄家伙,被一刀背敲在手腕上,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人也跟着软了。

还有两个想翻后窗跑的,刚跳出窗子,就被堵在外面的骑兵一人一根长矛柄戳翻在地,捂着肚子再也起不来。

陈文骑在马上,立在寨子中央的空地上。

天刚蒙蒙亮,晨光从东边的山梁上爬下来,照得他身上的甲片泛着冷白的光。

他环顾四周,看着那些从屋子里被赶出来的寨民,他们的脸上有惊恐,有茫然,也有愤怒,但没有人敢动。

“把为首的几个带走。”

陈文的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寨子都听得清楚,“其余的人,该种地种地,该喂牲口喂牲口!今日的事,与你们无干!但要记住,朝廷的刀,只杀逆者,不斩顺民。今日不杀你们,是因为你们没有拿刀。可要是哪天,你们中间有谁跟着逆贼再反——”

他猛地拔高了声调,像是一声闷雷在寨子上空炸开:

“这刀,不会再停第二次!”

他完,拨马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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