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建州新局(2/2)
三百骑兵押着十几个五花大绑的人,沿着来时的路回了开原城。
寨子里的人站在原地,看着那些背影渐渐被晨雾吞没,谁也没有话。
回到开原城,陈文命人把阿敏押到布政司衙门前。
他没有升堂审他,审的是按察使徐梦旸。
徐梦旸是个雷厉风行的人,到任后连发三道宪令,建州上下没有不怕他的。
这人中等身材,面容清瘦,颧骨高耸,一双眼睛凹陷下去,看人的时候像能把人的心思从眼眶里勾出来。
他审案子从不拖泥带水,该抓的抓,该放的放,该杀的杀,从不留过夜。
按察使司的差役把阿敏按在衙前石阶下。
那石阶是新修的,青石条上还留着凿痕。
阿敏被按着跪下时,膝盖磕在石阶边上,他闷哼了一声,随即又闭上了嘴。
徐梦旸从衙门里走出来,手里拿着写好的判决书。
那纸上的字迹工工整整,墨色如漆。
他扫了一眼围观的人群,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阿敏,提高声音道:“大明律法,不杀无辜,但也不容作乱。阿敏,私藏兵器,聚众谋反,按律当斩。念其未成实祸,从轻发:革去虚衔,没收私藏兵器,贬为农奴,全家迁往辽阳编管,永不许再入建州。”
他顿了顿,把判决书一合,对围观的百姓道:“谁要是觉得跟着朝廷过不上好日子,自己看看手里的地契,再想想从前过的是什么日子。朝廷给了地,给了种子,给了先生教你们的孩子认字,还不够吗?还不够,也不必造反,到衙门来。可谁要再走阿敏的老路,大明律、大明刀等着他!”
人群静了一瞬。
忽然,一个分到了地的女真老者挤出人堆,花白的胡须在风里乱飘。
他看看徐梦旸,又扭头看看站在后面的陈文,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大人得对!从前我连一块自己的地都没有,死了都得埋在头人家的地里。如今有了地,有了粮,孩子还上了义学。谁要造反,我第一个不答应!”
他得磕磕巴巴,官话夹着女真口音,可那声音很大,大得半个广场都听得见。
人群里响起一片附和声。
“对!不造反!”
“跟着朝廷过好日子!”
“要造反的,滚出去!”
“……”
喊声参差不齐,却震得衙门前的旗杆都在抖。
那些围观的人里,有汉人,有女真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
他们的脸在秋日的阳光下挨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阿敏被押走时,一直低着头。
他走过那女真老者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似乎想什么。
老者没有看他,只是把脸扭到一边。
阿敏终究是没有开口,被两个差役架着上了囚车。
消息传回京师,万历在奏报上批了四个字:“处置得当!”
三天后,一道旨意从京师发出,升陈文为都督同知,加太子少保衔,仍兼辽东兵备道。
旨意里有一句话,是万历亲笔写的:“卿于辽东之劳,不亚于边将百战之功。建州事定,卿当暂回京师,与朕面议北边大计。”
陈文接到旨意时,正在开原城外的校场上检阅新编的乡兵。
他看完圣旨,没有什么,只是把圣旨让亲卫收好,然后继续看校场上的演练。
校场上,一队乡兵正在操练长矛阵列,动作还不齐整,但喊杀声已经像模像样了。
他看了一会儿,转头对身旁的刘东星道:“刘公,建州的乡兵,明年可以再扩一倍的额数。这些人,既能守土,也能耕田,比养客兵划算。”
刘东星抚着胡须点头:“扩编不难,难的是军纪。总兵走了以后,怕这些人失了管束。”
陈文笑了笑:“有徐大人在,谁敢乱来?”
刘东星也笑了,笑得脸上的皱纹都堆了起来。
万历二十八年,九十月间,建州布政司迎来设省后的第一场秋收。
田里的粟子和高粱都熟透了,穗子沉甸甸地垂着头。
苏子河两岸的谷地里,弯腰收割的人影从早到晚不停。
女真人和汉人混在一起干活,起初还分得清,后来从衣着、动作、口音上都已经没什么分别了。
汗水滴进同一片土里,谁也不清哪一滴是谁的。
刘东星亲自下田看了几处。
他蹲在地头,拿起一穗高粱放在手里搓了搓,籽粒饱满,比去年辽东的新军屯田收得还好。
他站起来,望着晒场上越堆越高的谷堆,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大人,今年的收成,够吃到来年秋后了。”一个属员在旁边低声。
刘东星点点头,没话。
他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衙门,铺开纸给万历写奏疏。
“建州百姓,无论女真、汉人,今秋皆有所获。旧部头人之乱已平,地方渐安。臣以为,再有两三年,建州可为辽东粮仓。”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画,墨色浓重。
写到最后一句时,他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一滴墨在纸边上,洇成一个的黑点,像一颗刚刚种下的种子。
奏疏送到北京时,已经进了十一月。
万历在乾清宫里看完,将折子递给张诚:“存档!另传旨兵部——建州既定,蒙古的事,可以着手了。”
张诚应下,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暖阁中炭火噼啪作响。
万历靠在御座里,目光在那幅挂在墙上的大明全图上。
辽东的东北角,原本空着的那一块,如今已经被朱笔圈了进去,旁边注着五个字——“建州布政司”。
他的目光从那里缓缓向西移,越过大同、宣府,在了漠南草原上。
那里,还空着。
草原上的风比辽东更大,吹得羊群聚了又散。
土默特部的营帐就扎在丰州滩上,白色的毡包像一片了地的云。
顺义王扯力克坐在大帐里,听一个刚从南边回来的商贩话。
那商贩是山西人,常年在口外跑买卖,会一口流利的蒙古话。
他,明朝在建州设了布政使司,女真人的地都分了,孩子都去义学念书,种出来的粮食堆成山。
的人眉飞色舞,听的人一声不吭。
扯力克等那商贩完,摆摆手让他出去,然后看了一眼身旁的三娘子,低声道:“明朝的这一手,比刀还快。”
三娘子没有话,只是把一碗马奶酒慢慢推到他面前。
她的手指修长,腕上戴着一串绿松石的珠子,在帐内火盆的光里泛着幽幽的暗色。
扯力克端起酒碗喝了一口,却没有放下,只是捧着那碗酒,看着碗面上微微晃动的酒液出神。
帐外,日西沉,把整片草原染成一片暗红。
几匹快马正从大同方向往北飞驰,蹄声急促,踏破了黄昏的寂静。
那几匹快马在离大帐还有百步的地方勒住,马上的人翻身下马,快步走近,跪在帐前低声了几句话。
扯力克听完,捧着酒碗的手一动不动,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把碗放下。
“去把几个台吉都请来。”他,“要商量了。”
帐外的风大了起来。
丰州滩上的草已经枯了,根根直立,在风里发出细密的啸声。
那些白色的毡包在风中微微晃动,像一片片随时可能被吹散的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