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初雪(2/2)
朱元璋站在槐树下,看着雪后的村庄和田野。远处有人在扫雪,竹帚刮过地面的声音沙沙响着,从村口那边传过来。他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咱昨晚在村里住了一夜。老根爷家。他今年七十多了,身子还硬朗,说今年冬天不愁了,村里家家分了棉,做了新棉被。你认识老根爷?”
沈越端着空碗站起来:“认识。头一年在村里放粮的时候,他也在。”
朱元璋点了点头。他转过身来看着沈越,目光在他那件洗得发白的靛蓝短褐上停了一下,又在脚上那双破草鞋上停了一下。
“娃子,”他说,“你跟咱回京吧。这趟出来好几天了,妹子念叨你。”
沈越把空碗递还给朱元璋,拍了拍膝盖上的雪。两个人沿着村口的土路慢慢往官道上走。雪后的路不好走,踩下去咯吱咯吱响,鞋底带起一层薄雪。走到官道上的时候,朱元璋的马和随从在路边等着。沈越没有马,他就跟着朱元璋的马走了一段,马蹄踩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印子。
走到岔路口的时候,沈越站住了。他朝朱元璋拱了拱手,转身往另一条路走去。那条路通往凤阳府城的方向,他打算从那边搭渡船回应天府。
朱元璋勒住马,回头看了他一眼。雪后的官道上行人稀少,沈越一个人走在路上,背影瘦长,靛蓝短褐被风吹起一角,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里衬。他走得不快,步子稳当,像在田埂上走一样。
朱元璋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夹了一下马腹。马蹄声在雪后的官道上渐渐远了。
沈越走到凤阳府渡口的时候是下午。渡口的柳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残雪,被风吹得簌簌往下落。他在渡口边等了一会儿,和几个等船的客商蹲在河岸上歇脚。河水比秋天涨了些,水流缓慢,水色青灰,映着两岸雪后的田野和光秃秃的树影。
渡船来了,他随着人流上了船,在船尾找了个角落坐下来。船夫撑着竹篙把船推离岸边,船身缓缓向对岸滑去。河风迎面吹来,冷飕飕的,把他头发吹得向后飘。他从怀里摸出那粒棉籽放在掌心里看了看。棉籽在河风里泛着一层温润的、暗褐色的光,被他贴身揣了四年多,表面的绒毛磨得干干净净,光滑得像一颗被河水冲刷了多年的小石子。
他把棉籽放回怀里,看着船底划开的水波一圈一圈扩散出去。水波撞在船舷上,碎成细细的涟漪,又在船尾重新聚拢。他靠着船舷坐着,看着河面和两岸的雪景,从怀里摸出那块“劝农使”的木牌在手里转了转。木牌被体温捂得温热,边缘磨得光滑。他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年号——洪武八年。
船到对岸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他下了船,沿着官道往应天府方向走。雪后的官道被来往的行人踩成了泥浆,他踩着路边的残雪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走到城门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城门还没关,守门的校尉看见他,点了点头。
他沿着熟悉的街巷往宫城走。经过太医院伙房的时候看见灯亮着,但没有进去,直接往偏殿走。推开门,桌上搁着一只粗瓷碗,碗里是温着的红枣汤。旁边压着一张纸条,马皇后的字:
“听说凤阳府下雪了。你那边冷不冷?回来把新棉袍穿上。另外,织造局新纺的线织了一匹布,给你留了半匹,改天做件新衣裳。”
沈越把纸条折好揣进怀里,端起红枣汤喝了一口。汤还温着,甜度正好。他在床沿上坐下来,从怀里摸出那粒棉籽和三块木牌,并排搁在桌上。棉籽、劝农牌、农政劝课牌、劝农使牌,四样东西在油灯的光里泛着各自的光泽。他看了一会儿,把它们收起来揣回怀里。
窗外北风呼呼地刮着,把院子里石榴树的枯枝吹得叮当作响。他躺下来,把被子拉上盖住肚子,听着风声和远处更鼓的声响,慢慢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