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年关(1/2)
腊月里雪下了好几场,把应天府盖了个严严实实。
沈越缩在偏殿里不出门,每天清早去太医院伙房喝碗粥,回来就窝在床板上,把被子拉到下巴,听窗外北风卷着雪粒打在窗纸上。戴秉彝每天来送一回红枣汤,搁在桌上也不多话,看他裹着被子缩成一团的样子,笑一笑就走了。
年关将近,宫里开始忙起来了。扫雪的、挂灯笼的、往各殿送年货的,人来人往,脚步声从早到晚不断。沈越那间偏殿偏在一角,倒还算清静。偶尔有太监送东西来——一篮子炭、两床新被、几件厚衣裳,都是马皇后让人捎的。
腊月二十三那天,戴秉彝清早送粥来的时候,从怀里摸出一张帖子递给沈越:“先生,户部送来的。说各府棉种已经备齐了,四万斤,存在应天府仓。明年开春分发,请先生过目。”
沈越坐在床上把帖子翻开看了看。上面列着各府的名目和数目:凤阳府八千斤,开封府八千斤,济南府八千斤,北直隶各府共一万斤,余下六千斤留作备用。数目对得上,种子是今年新收的头茬花留的,粒粒饱满,拌了草木灰存在仓里。
他把帖子搁在枕边,又缩回被子里。戴秉彝站在床前看了一会儿,忍不住说:“先生,今天天好,雪停了。您要不出去走走?”
沈越在被子里闷声说:“再躺会儿。”
戴秉彝没再劝,转身走了。门带上之后,偏殿里又安静下来,只剩炭盆里偶尔爆出一声细响。
到了午后,日头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窗纸照得白晃晃的。沈越终于从被子里爬出来,穿上那件靛蓝棉布袍子,又套上马皇后年前做的那件厚棉马甲,推开门走了出去。院子里的雪已经被扫到两边,堆成两道矮墙,中间留出一条窄路。石榴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雪,枝头那几颗干瘪的裂口石榴已经被雪盖住了,只露出底下深红色的干皮。
他出了宫门往城东走。腊月的官道上行人稀少,路两旁的田野被雪盖得严严实实,偶尔有几棵枯树从雪里伸出来,枝丫上挂着雪。走到棉田边上的时候,他在田埂上站了一会儿。二百亩地全部被雪盖住了,一片白茫茫的,连垄沟的痕迹都看不出来。老榆树的枝丫上积着厚雪,枝头压得低低的,快要垂到地面上。他在树底下站了一会儿,从怀里摸出那粒棉籽放在掌心里。棉籽在冬日的天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暗褐色光泽,被他贴身揣了四年多,表面光滑圆润,像一颗被盘了许久的珠子。他把它翻了个面,又看了看,放回怀里揣好。
他沿着田埂往村里走,想去看看刘老栓。走到村口的时候,远远看见刘老栓家的院子里堆着一大垛棉秆,码得整整齐齐的,比屋檐还高。院子里有说话声,刘老栓正蹲在门口劈棉秆,他那个五岁的孙子穿着那件碎布拼的小棉袄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手里攥着一根棉秆当马骑。
沈越推开院门走进去。刘老栓抬头看见是他,把柴刀搁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先生来了。进来坐,屋里暖和。”
沈越在院子里的石墩上坐下来。小男孩跑过来,仰着头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把手里那根棉秆递过来:“先生骑马。”
沈越接了棉秆,在手里转了转。棉秆干硬,表皮皲裂,上面还残留着一片干枯的叶子。他把棉秆还给小男孩,男孩接了又跑开了,在院子里绕着棉秆垛转圈,嘴里喊着“驾驾”。
刘老栓在旁边蹲下来,从腰上解下烟杆子点上,抽了一口说:“先生,明年种两万亩,种子够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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