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初雪(1/2)
入冬头一场雪落下来那天,沈越在沈家村。
他是前一天到的。凤阳府今年种了五千亩棉,赵庄和双桥村扩到了三百亩,收成比去年多了一半。赵里正说村里想立个规矩,每年开春下种之前开一次会,把种棉的事排一排。沈越答应了,过来看看。
雪是半夜开始下的。他睡在沈家村那间破庙里——庙还是那间庙,墙还是那面墙,屋顶上漏光的地方被刘老栓找人补了,铺了一层新稻草,又压了几片瓦。庙里收拾过了,角落里铺了新稻草,地上扫得干干净净的,还搬了一张矮桌进来。他躺在稻草堆上,听着雪粒打在屋顶上的沙沙声,密密匝匝的,像有人在屋顶上撒沙子。
天快亮的时候雪停了。他推开庙门,外面已经白了一片。土路、田埂、远处的河沟和柳树都盖着一层薄雪,灰白色的天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雪面上泛着一层冷冽的微光。他站在庙门口,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一团又散开。
村口的老槐树还是那棵,树干粗了许多,枝丫上挂着雪,低低地垂着。树下站着一个人,穿着一件半旧的靛蓝棉布袍子,没戴冠,头发用木簪绾着,怀里抱着一只粗瓷碗,碗里冒着白气。
沈越走过去。朱元璋站在槐树下,看见他走过来,把碗递过来:“热粥。凤阳府的杂粮粥,你爱喝的那种。”
沈越接了碗,喝了一口。粥是杂粮熬的,里面放了红豆和花生,浓稠热乎,喝下去从喉咙暖到胃。他又喝了两口,把碗端在手里暖着。
朱元璋蹲在槐树下,从怀里摸出半块干饼咬了一口,嚼着说:“咱昨天到的,比你还早半天。在村里转了转,看了看赵庄和双桥村的地。刘老栓说今年收成好,明年想扩到五百亩。”
沈越在他旁边蹲下来,端着粥碗。两个人并排蹲在槐树底下,一个喝粥,一个嚼饼。雪后的村子很安静,远处有鸡叫,断断续续的,从村舍后面传过来。
“凤阳府今年总收了多少?”朱元璋问。
“赵庄和双桥村加起来,皮棉一万四千斤。全府加起来三万斤出头。”
朱元璋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饼渣。他站起来,走到槐树旁边的土路上,看着远处的田野。雪后的田垄一片白,麦苗从雪层里探出尖来,星星点点的绿。他背着手站了一会儿,忽然转过身来。
“户部又递了折子,说北直隶那边试种的也报了数,三百亩,出苗七成。比去年好。山东和河南也都报了,加起来今年各府试种了八千多亩。”他说,声音不高,“明年两万亩,后年十万。咱想着,五年之内推到五十万亩。你看行不行?”
沈越把碗里的粥喝干净,搁在膝盖上想了想:“行。但得先把人教会。各府派来的书办得跟着下地,光看册子不行。刘老栓和赵里正带人教,一个村一个村地教,教到会为止。”
朱元璋点了点头。他从怀里摸出一块东西递给沈越。是一块新刻的木牌,比上回那块“农政劝课”又大了一圈,上面刻着“劝农使”三个字,背面刻着洪武八年的年号。木牌打磨得光滑,边上还带着新鲜的刀痕。
“拿着。”朱元璋说,“明年你去各府看棉田的时候带着。各府州县衙门见了这个,都得出人出力。户部给你配四个书办跟着,该记的记,该报的报。”
沈越接过木牌揣进怀里。怀里又多了一块木头,和上回那两块并排挤着,压着玉玺和棉籽,硬邦邦的一摞。他把最上面那块“劝农”往底下挪了挪,让三块木牌叠在一起,省点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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