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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春种(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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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里正的村子叫赵庄,离府城十几里地,沿着一条弯弯曲曲的土路往南走,穿过两片返青的麦田,再拐上一道缓坡就到了。沈越跟着赵里正走了小半个时辰,到村口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村口有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人合抱,枝头上挂着新抽的嫩叶,在夕照里泛着一层鹅黄色的光。树下蹲着几个老汉在抽烟闲聊,看见赵里正领了个陌生人回来,都抬了抬眼皮。

赵里正把沈越领到村后的棉田。八十亩地翻得整整齐齐,垄沟笔直,土块碎得匀匀的,在夕光里泛着一层深褐色的、湿润的光泽。地头堆着几筐拌好了草木灰的棉种,旁边搁着耧车和锄头。赵里正说:“俺照您册子上说的,地翻了两遍,耙了一遍,垄也起好了。就等明天下种。”

沈越蹲下来抓了把田里的土,捏了捏。土质松软,湿度正好,不黏不干。他把土撒回去,站起来拍了拍手。他在田埂上走了半圈,拿脚踩了踩垄面,土实而不硬,踩下去只有浅浅的印子。

“明天什么时候种?”

“天亮就下地。俺找了六个人,一天能种完。”

沈越点了点头。赵里正把他领回自己家,堂屋里已经摆好了晚饭——一盆杂粮饭,一碗炖干菜,一碟腌萝卜,还有几个煮鸡蛋。赵里正的婆娘在灶房里忙活,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叮叮当当响着。沈越在条凳上坐下来,就着杂粮饭吃了两碗,又吃了两个煮鸡蛋,把碗里最后一粒米扒干净。

夜里他睡在赵庄的祠堂里。祠堂不大,一间正堂供着赵家祖宗的牌位,两边各有一间厢房,赵里正把东厢收拾了出来,铺了新稻草,又搬了一床旧被子搁在草铺上。沈越钻进被子里躺下,被面粗硬,但晒过太阳,有一股干松松的味儿。窗外有蛙鸣,是从村后的水塘里传出来的,一声接一声,密密麻麻的。他在蛙鸣声里慢慢闭上眼,呼吸匀下来,一觉睡到天亮。

第二天清早,天刚蒙蒙亮他就醒了。推开厢房的门,院子里已经有人在走动了。赵里正的婆娘在灶房里烧火,灶膛的火光从门口映出来,把院子里照得红通通的。赵里正在院子里磨锄头,磨石搁在条凳上,一下一下地推着,锄刃在晨光里泛着亮。

吃过早饭,沈越跟着赵里正下了地。地头已经聚了六个人,有男有女,都是赵庄的村民,手里各攥着锄头和耧车。赵里正简单分了一下工:两个人开沟,两个人撒种,两个人覆土。分工完了各就各位,从田头往田尾一字排开。

沈越在地头蹲下来,从筐里抓了一把棉种放在掌心里。棉种裹着草木灰,一粒一粒的,干燥蓬松。他检查了一下拌灰的比例,灰多了一点,但问题不大,多沾些灰防虫效果更好。他把棉种放回筐里,走到垄沟边上蹲下来看开沟的人干活。前头那个壮汉手劲大,锄头落下去带出一溜深沟,沟底平直,深度正好两指。沈越跟着走了几步,用手比了比沟深,满意地点了点头。

李柱子今天也来了,在赵庄帮忙。他推着耧车跟在后面,耧脚把棉种均匀地撒进沟里,一粒一粒间隔着一掌宽。沈越跟了一段,弯腰拨开几处覆土检查撒种的情况。间距匀称,没有漏撒,也没有堆在一起。他站起来对李柱子说:“今年这块地种完,明年去别的村教人。”

李柱子应了一声,推着耧车继续往前走。

八十亩地种了一天。到太阳偏西的时候,最后一垄覆完了土,六个人回到田头,蹲在田埂上歇脚。赵里正从家里提了一壶凉茶来,一人倒了一碗。沈越也分了一碗,蹲在田埂上喝着。茶是粗茶梗子泡的,凉透了,喝下去解渴。

赵里正喝完茶,把碗搁在膝上,看着面前这片新种下的棉田说:“先生,明年俺们村想扩到一百五十亩。村东那片坡地也能种。”

“先看今年出苗怎么样。”沈越说,“出得好,明年再扩。出得不好,先找出毛病在哪儿。”

赵里正点了点头,把碗里的最后一口茶喝完。

沈越在赵庄又住了一晚。第二天清早他起来的时候,赵里正已经下地去了。他收拾好包袱,把铁锹扛上肩,沿着来时的路往府城方向走。经过棉田的时候,他在田头站了一会儿。新种的垄面上什么都看不出来,但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在垄面上,把表层的土晒得微微发白。他知道底下每一条沟里都躺着一粒裹了灰的棉种,正在土里慢慢吸着水,等着种皮裂开。

他走回府城的时候,周知府在签押房里等着他,桌上摊开着一卷新到的邸报。周知府见他进来,把邸报递过来:“先生,京里来的。户部正式下文了,棉种法推广到北直隶、山东、河南三个布政司,各府派专人督办。凤阳府被列为示范府,先生说怎么办?”

沈越在桌前坐下来,翻了翻邸报。上面写着户部奏请推广棉种的折子,朱批是朱元璋亲笔,字迹歪歪扭扭的,但意思很清楚:“准。先种先试,成了再推。凤阳府做样子,各府派人来看。”

他把邸报合上搁回桌上,想了想说:“凤阳府这边,赵庄和双桥村先扩,两个村今年种三百亩。其他村愿意种的报上来,不愿意的不勉强。秋后收了棉,让赵庄和双桥村的人到各府去教种法,比发册子管用。”

周知府点头记下。沈越站起来走到签押房门口,看着院子里的日光。太阳已经升到半空了,照在院墙上,把墙砖照得暖融融的。院子角落里有一棵桃树,花开得正盛,粉白一片,花瓣在风里飘落下来,铺在砖地上被阳光晒得微微发卷。

他从凤阳府回应天府走了两天。到城门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城门还没关。他沿着熟悉的街巷往宫城走,经过太医院伙房的时候看见灯亮着,但没有进去,直接往偏殿走。推开门,桌上搁着一只粗瓷碗,碗里是温着的红枣汤。旁边压着一张纸条,马皇后的字:

“凤阳府那边种完了?回来歇两天。城东刘老栓让人捎了话,说地已经翻好了,等你去看。”

他把纸条折好揣进怀里,端起红枣汤喝了一口。汤还温着,甜度正好。他在床沿上坐下来,从怀里摸出那粒棉籽放在掌心里。棉籽在暮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暗褐色的光,光滑圆润,像一颗被盘了三年多的、沉默的珠子。他把它翻了个面,又看了看,然后放回怀里贴着胸口揣好。

窗外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的枝头上,新芽已经抽出来了,嫩绿的一小撮一小撮的,在暮色里泛着一层绒绒的光。他躺下来,把被子拉上盖住肚子,听着窗外北风已经换了南风,吹在窗纸上暖融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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