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一件棉袍(2/2)
“拔了。”
朱元璋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根棉秆翻来覆去看了看。秆子枯黄干硬,表皮皲裂,枝杈上还残留着几片干枯的叶子和一两颗没摘净的瘪桃。他把棉秆搁回原处,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咱那件棉袍收到了。”他说,声音不高,像是随口提了一嘴,“妹子织的,比宫里织造局做的还细。咱穿了三天了,暖和。”
沈越看了他一眼。朱元璋身上那件靛蓝棉布袍子,袖口和下摆磨得发毛,但布面还是厚实的,经纬纹理清晰,和沈越身上这件乳白色的是同一批棉布,只是染了色,做成不同的样式。领口处露出一截灰白色的内衬,是去年那件旧袍子的领子拆下来重新缝进去的。
朱元璋站在田埂上,看着面前这片空荡荡的棉田。秋风从田野那头吹过来,把他袍角吹得微微翻动。他背着手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户部新递了折子,说要推广种棉。山东、河南、北直隶,都报上来了。咱批了。”
沈越嗯了一声。
“你那棉种,明年分给各府一批。”朱元璋说,“让刘老栓带着人教,怎么种怎么管,写成册子发下去。凤阳府这边,明年先扩到一千亩。你盯着。”
沈越想了想,点了点头。他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颗被遗漏的瘪桃,剥开壳,里面的棉絮短而碎,絮不成线。他把瘪桃扔到一边,站起来拍了拍手。
朱元璋在田埂上又站了一会儿,翻身上了马。临走前他低头看了沈越一眼,目光在他那件乳白色的棉布长袍上停了一停,然后收回去,夹了一下马腹,沿着土路往城里方向去了。
马蹄声远了之后,刘老栓从田那头走过来,站在沈越旁边看着马消失的方向。他抽了一锅烟,吐出一口灰蓝色的烟,说:“陛下今天心情好。”
沈越嗯了一声。他站在田埂上,看着面前这片空荡荡的棉田。秋风从田野那头吹过来,带着远处烧秸秆的烟味和泥土的凉意。他把手揣进袖子里,那件乳白色的棉布袍子贴着他的身体,布面被风吹得微微起伏,暖融融的,像是把一整年的日光和雨水都收在了纤维里。
他沿着田埂往回走。经过淮安桥的时候,他在桥头站了一会儿。河水已经落到了最低处,桥墩下露出大片大片干涸的河床,卵石和沙砾被秋日的日光照得发白。他在桥栏上坐下来,从怀里摸出那粒棉籽,放在掌心里看着。棉籽在秋风里泛着一层温润的、暗褐色的光,光滑圆润,像一颗被盘了三年的、小小的琥珀珠子。
他把棉籽翻了个面,又看了看。远处田野上有人在烧秸秆,一缕一缕的白烟从田埂边升起来,细细的,直直的,在蓝天里慢慢散开。风吹过来,带着烟火气和泥土的腥甜。
他把棉籽放回怀里,站起来往城里走。回到偏殿的时候,桌上搁着一封信,戴秉彝转来的,封皮上写着“沈先生亲启”。他拆开看了一眼,是凤阳府周知府的信,说清丈田亩的册子已经汇总完了,全府共丈量田亩四万七千余亩,比旧册多了三千多亩,全部登记造册,请先生过目。
他把信折好放在桌上,在床沿上坐下来。窗外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枝头挂着几颗裂了口的大石榴,露出里面深红色的籽粒,在暮光里泛着暗沉的光泽。风一吹,枯叶簌簌落下来,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
他躺下来,把被子拉上盖住肚子。被子是去年新弹的棉絮,厚实暖和,压在身上沉甸甸的。他听着窗外风吹枯叶的声响,慢慢闭上眼。怀里那粒棉籽贴着胸口,被体温捂得温热,像一粒已经在土里扎了根的、等着明年春天再发一次芽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