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种册(1/2)
入冬之后第一场雪下来的时候,沈越开始在太医院伙房里写一本册子。
册子不长,薄薄一沓毛边纸,用的还是戴秉彝抄药方剩下的边角料。他每天清早来伙房坐一个时辰,炭笔在纸上划拉,歪歪扭扭的字一行一行往下走,写的是种棉花的事。从选地、翻地、下种,到浇水、追肥、整枝,再到打顶、摘花、留种,一共十八条。每条写得很短,三五行,都是实在话,没有引经据典,也没有之乎者也。写完一条就搁在案板上晾着,炭笔字容易蹭花,得晾干了再翻页。
戴秉彝每天来伙房熬药的时候,总要先凑过来看两眼。他看的时候不伸手,就背着手,弯着腰,一个字一个字读过去,偶尔读到不清楚的地方会问一句:“先生,这条‘打顶要在晴天午后’,为啥要午后?”
“上午有露水,打顶伤口容易烂。”沈越头也不抬,继续写。
戴秉彝点了点头,把这句话记在心里。他站了一会儿,又指着另一条问:“这条‘摘花要摘头茬,留二茬做种’,去年不是说头茬的种更好吗?”
“去年是头年种,种少,头茬留种够用。今年种得多,头茬花要多摘多纺,二茬花做种也够,还不耽误纺线。”
戴秉彝哦了一声,直起腰来搓着手。他看沈越写得专注,没有再多问,转身去灶台上熬药了。陶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着,药香在伙房里弥漫开来,和炭笔在纸面上划过的沙沙声混在一起,安安静静的。
册子写到第五天的时候,朱元璋派了个太监来取。沈越把晾好的十八条拢在一起,用麻绳扎了个十字,交给太监带走了。当天下午,太监又来了,说陛下让先生去一趟乾清宫。
沈越到的时候,朱元璋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他那本册子在翻。翻到最后一页,搁下,从案角拿起一本装订得更齐整的册子递过来。封面写着“棉种法”三个字,用的是太医院装药方的那种厚皮纸,字是朱元璋自己题的,歪歪扭扭的,跟金牌上那两个字一个风格。
“户部说要印,让工匠刻版。咱说先别刻,让你看看。”朱元璋说,“他们改了几处,把你的话改文了。咱看了觉得不如原来那个味儿。”
沈越接过册子翻开看了看。十八条还是十八条,内容没怎么动,但每条前面都加了一句引文,什么《齐民要术》云、《农桑辑要》载,后面还缀了两句骈文,什么“顺天时、量地利”之类的话。他翻了一遍,合上册子放回案上。
“不用改。”沈越说,“就照原来那个印。”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户部那帮人嫌原来的太土,不够官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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