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棉布(2/2)
刘老栓蹲在田埂上,面前摊着一只没扎口的麻袋,他从袋里掏出一把二茬的棉絮在手里检查。看见沈越来了,他把棉絮塞回袋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絮。
“二茬摘完了。比头茬稍短一点,但也不差。总共收了六千三百多斤,比去年多了一倍半。”
沈越在田埂上蹲下来,从麻袋里抓了一把棉絮在手里搓了搓。二茬的棉絮确实比头茬短一些,纤维没有那么长,但依旧白净蓬松,用来纺粗布、絮棉被都够用了。他把棉絮放回袋里,站起来看了看整片棉田。棉秆上的叶子已经枯黄了大半,风一吹哗啦啦响,枝头零星挂着的青桃在秋风里微微摇晃着,像是在跟这块地做最后的告别。
“明年种两百亩。”沈越说,“地你来选,选好了跟我说。种子我来准备。”
刘老栓点了点头,把麻袋口扎紧了,扛上肩往村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先生,今年收的棉花,俺留了二十斤给孙子做棉被。剩下的都在这儿了,怎么分你说了算。”
沈越摆了摆手,示意他先扛回去。刘老栓没再多说,扛着麻袋沿着田埂走远了,脚步稳稳当当的,扁担压弯了,麻袋在他肩上一起一伏,像一座移动的、白色的山。
沈越在田埂上又站了一会儿。秋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味,凉丝丝的,不像夏天那么湿热了。他把手揣进袖子里,沿着田埂慢慢往回走。经过淮安桥的时候,他在桥头站住了。桥下的河水比夏天又浅了些,水底的卵石大部分都露出了水面,被秋日的日光晒得发白。他在桥栏上坐下来,从怀里摸出那粒棉籽,放在掌心里看着。棉籽的绒毛在秋日的斜阳里泛着暖褐色的光泽,光滑圆润,像一颗被盘了很多年的、小小的琥珀珠子。
他把棉籽翻了个面,又看了看。三年了。从沈家村破庙里签到的第一粒种子开始,到现在一百亩棉田收了六千多斤花,再到马皇后织机上的那匹棉布。三年时间,一粒种子变成了一片田,一片田变成了一匹布,一匹布就要变成穿在人身上的衣裳。
他把棉籽放回怀里,站起来往宫里走。回到偏殿的时候,桌上多了一只蓝布包裹,四四方方的,比上回那件短褐的包裹大了一圈。他解开布包,里面是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棉布长袍,乳白色的,布面细密平整,经纬纹理清晰均匀。旁边还有一只小布袋,里面装着几粒新的棉籽,是他今年留的种,马皇后让人挑的最饱满的拣出来的。
包裹底下压着一张纸条,字迹端正:
“布刚下机,裁了给你做了一件。陛下那件还在赶。你试试合不合身。”
沈越把长袍抖开,在身上比了比。肩宽、袖长、下摆都正好,布面还带着新织的浆性,微微发硬,但摸着暖和厚实。他把长袍叠好放回蓝布里,搁在枕边,在床沿上坐下来。
窗外传来织机的声音,咔嗒,咔嗒,一下接一下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又像是就在隔壁院子里响着。他躺下来,把被子拉上盖住肚子,听着那节奏分明的声响。被子里还带着昨天晒过的阳光气味,干松松的。他闭上眼,呼吸慢慢匀下来,怀里那粒棉籽贴着胸口,被体温捂得温热,像一粒早就准备好了的、等着明年春天落进土里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