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蓟城风雪燕国归附(1/2)
官道之上的行人稀少,偶尔有燕国的骑兵从身旁疾驰而过。
那些骑兵的装束与赵国不同。
燕国的骑兵披着厚重的皮甲,皮甲上缀着铁片,马匹也比赵国的矮壮几分,跑起来蹄声更沉,像是在地上砸锤子。
行至第五日,洛璃抵达了燕国的都城蓟城。
蓟城城池不大,却极为坚固。
城墙以青石砌成,高约七丈,墙面上嵌着密密麻麻的箭孔。
城头的雉堞比邯郸城的还要厚实几分,垛口后面架着青铜弩机,弩臂上缠着浸了油的麻绳。
城门口的甲士盘查甚严,进出的行人都要出示传验,行李也要打开查看。
洛璃混在入城的百姓之中顺利进入了蓟城。
城中的街市比邯郸冷清了许多,店铺大多门面窄小,卖的多是皮货、木炭、干鱼之类的北地货物。
行人裹着厚厚的棉袍,缩着脖子在街市上匆匆走过。
与此同时,燕国的朝堂之上,一场关于是否南下参与中原争霸的争论正在激烈进行。
……
蓟城的冬季比中原诸国来得更早。
洛璃进入蓟城时,天空之中正飘着细雪。
落在城墙上、屋檐上、行人的肩头上,积了薄薄一层白。
街市之上的行人不多,商贩们缩在摊位后面烤火取暖。
炭盆里的火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摊主们把手凑在火盆上方翻来覆去地烤,指节冻得通红。
卖皮货的摊主将狐皮帽子扣在头上,两只护耳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个冻得发红的鼻尖。
卖热汤的摊子前围了几个人,捧着粗陶碗暖手,碗里的热气升起来在面前凝成一片白雾,喝一口汤便要呵一口白气。
街角的乞丐缩在墙根底下,身上裹着不知从哪里捡来的破麻布,脚趾头从草鞋的破洞里露出来,冻得发紫。
洛璃寻了一间客栈住下。
客栈名为“蓟北驿”,门面不大,两扇木门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匾上的字被风雪磨得模糊了,只隐约辨出“蓟北”二字。
门槛被踩得凹下去一块,进门时脚底要抬高几分才不至于绊着。
客栈的掌柜是个热情的燕国老人,年约六旬,圆脸膛,酒糟鼻,下巴上一把花白的短须,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露出两颗被旱烟熏黄的门牙。
他见洛璃进门时肩上落了一层雪,连忙从柜台后面迎出来,一边帮她拍雪一边朝后厨喊了一嗓子。
他的嗓门极大,喊起来震得柜台上的铜钱都跳了一跳。
不多时,一碗热腾腾的羊汤便端到了洛璃面前。
羊汤盛在粗陶大碗里,汤色乳白,上面浮着几片翠绿的芫荽与一撮胡椒粉。
碗沿烫得握不住手,洛璃捧着碗暖了暖指尖,低头饮了一口。
羊汤入喉,热流从嗓子眼一路暖到胃里,把蓟城的寒气驱散了大半。
她又饮了两口,额角沁出薄薄一层汗。
洛璃坐在客栈的茶堂之中饮着羊汤,听着往来修士的闲谈。
茶堂不大,摆着五六张八仙桌,桌上搁着粗陶茶壶与几碟炒豆子。
豆子是燕国北境产的黄豆,炒得焦脆,嚼起来嘎嘣响。
邻桌坐着三个燕国修士,一个年长的蓄着花白胡须,一个中年的生着满脸横肉,一个年轻的瘦得像根竹竿。
三人围着一壶热茶,正说得热闹。
花白胡须的老修士敲着桌面道:“燕王围猎都围了三天了,朝堂上的事还悬着没个决断。主战派说趁中原大乱南下分一杯羹,主和派说燕国国力不济守好北境便罢。两拨人在朝堂上吵了半个月,燕王也没个准话。”
满脸横肉的中年修士往嘴里丢了颗炒豆子,嚼得嘎嘣响:“主战派那帮人站着说话不腰疼。南下?拿什么南下?燕国的骑兵拢共不到两万,粮草储备只够吃三个月。真打起来,赵国从西边压过来,齐国从南边堵上来,咱们连蓟城都守不住。”
年轻修士缩着脖子道:“可我听说主战派那边有新动静,说是赵国那边出了变故。赵括的南征大军莫名其妙撤回去了,赵国朝堂上好像出了什么大事。主战派的人说这是天赐良机,赵国自个儿乱着,顾不过来,咱们正好从北边压下去。”
花白胡须的老修士摆了摆手:“赵国的事咱们管不着。要我说,燕王就该拿定主意,要么战要么和,这么悬着最耗人心。朝堂上那帮人吵一天,边境上的戍卒就多冻一天。”
洛璃放下汤碗,向掌柜打听燕国王宫的位置。
掌柜正坐在柜台后面拨算盘,闻言抬起头来,热情地为她指路。
他伸出圆滚滚的手指朝东边指了指:“姑娘顺着这条街往东走,走到第三个路口往北拐,再走两条街便是王宫的正门了。不过王宫里头进不去,门口有甲士守着。”
他又想了想,补充道:“不过姑娘要是想见燕王,这会儿怕是见不着。燕王近日正在蓟城北郊的猎场围猎,已经去了三日了,王宫之中只有太子监国。太子那孩子才十四岁,懂什么朝政?大事还得等燕王回来定。”
他说完又叹了口气,拿抹布擦了擦柜台上的水渍:“要我说,燕王这围猎也围得太久了些。朝堂上两拨人吵得不可开交,他倒好,躲到猎场里去了。”
洛璃闻言,墨眸微眯。
她向掌柜道了谢,便出了客栈向蓟城北郊的方向走去。
细雪纷飞,蓟城北郊的猎场被白雪覆盖,一片银装素裹。
猎场占地极广,从蓟城北门向外延伸出十余里,地势起伏有致,有密林有草坡有溪流。
草坡上覆着一层白雪,被风吹出波浪般的纹路。
溪流结了薄冰,冰面下隐约可见水流在缓缓涌动。
林间的树枝上挂满了雾凇,被风吹得叮叮当当地响,像是有人在树上挂了一串碎玉。
猎场入口处立着两排木栅栏,栅栏上挂着燕国的黑色旗帜,旗面上绣着白色的玄鸟纹。
守栅的甲士冻得直跺脚,皮靴底在雪地上踩出一个个深坑。
猎场之中,数十骑燕国甲士正护着燕王围猎。
燕王年约五旬,身形魁梧,骑着一匹黑色的北地骏马。
那马肩高足有八尺,四蹄粗壮如碗口,鬃毛浓密得像是披了一层黑缎,跑起来蹄下卷起一团团雪沫。
燕王穿着一身玄色皮甲,皮甲外面罩了件厚绒披风,披风的下摆被风吹得猎猎翻卷,露出内衬的貂毛。
他手中握着一柄角弓,弓臂以牛角与木胎合制,弓弦是用鹿筋绞成的,拉满了能射穿三层皮甲。
他的身侧,一个身着白色狐裘的女子正策马并行。
那女子面容清丽,眉宇之间带着北地女子特有的英气。
狐裘的领口翻出一圈银白色的绒毛,衬得她的面容愈发清冷。
她骑着一匹白马,马具上镶着铜钉,马鞍旁挂着箭囊与一柄短刀。
正是燕国公主,燕姬。
洛璃站在猎场边缘,以邪神之眼扫过那女子的体质。
冰肌玉骨,寒灵体的变种。
经脉中流转的寒气比西施的寒灵体更加凛冽,更加凝实,像是天生为北地的严寒而生。
寒气在经脉中运行的方式也极为特殊,沿着奇经八脉走的是螺旋之势,每一圈都在经脉壁上刻下极细的霜纹。
西施的寒灵体是阴柔清冷,适合在水乡泽国中修炼。
燕姬的寒灵体却是冷厉刚劲,像是北地的朔风与冰雪凝成了人形。
燕姬似乎感知到了什么,策马转头向洛璃的方向望去。
两人隔着百丈距离对视了一瞬。
雪片在两人之间纷纷扬扬地落着,将视线隔得有些模糊。
燕姬的面容之上闪过一丝疑惑。
她从未见过那个白发红裙的女子,但对方身上那股无形的压迫感却令她心中一凛。
那感觉像是站在冰封的湖面上,听见脚底下的冰层发出一声细微的裂响。
她下意识地按了按马鞍旁的箭囊,手指触到箭羽的翎毛方才觉得踏实了几分。
白马被她勒得缓了两步,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团白汽。
洛璃没有上前,只是站在猎场边缘看着燕王与燕姬围猎。
燕王的骑射之术颇为精湛。
他策马冲上一处草坡,角弓拉满,弓弦嘣的一声响,箭矢飞出去,将一头从林中冲出的野鹿射了个对穿。
野鹿倒在雪地上,四蹄蹬了两下便不动了,血从箭孔里涌出来,在雪面上洇开一朵暗红的花。
甲士们齐声喝彩,有人拍马冲过去将野鹿拖回来,鹿身拖过雪地,留下一道长长血痕。
燕姬也弯弓搭箭。
她的弓比燕王的小了一圈,弓臂上缠着银丝,弓弦是白色的。
她瞄准的是一只从草丛中惊飞的雉鸡。
白马在原地踏了两步,燕姬的腰身随马背的起伏轻轻一沉,箭矢离弦时弓弦弹出一声清脆的响。
雉鸡在空中扑棱了两下翅膀,被箭矢贯穿了胸脯,打着旋儿栽进雪地里。
甲士们又是一阵喝彩,有人拍着马鞍叫好。
燕姬收了弓,面上没有什么得意之色,只是微微扬了扬下巴。
她策马经过燕王身侧时,燕王侧头看了她一眼,说了句什么,燕姬摇了摇头,面上没有表情。
围猎结束之后,燕王与燕姬率甲士返回蓟城。
马蹄踏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甲士们的甲片碰撞着,叮叮当当响了一路。
燕姬在返回的路上再次向洛璃的方向望去。
那个白发红裙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风雪之中。
她皱了皱眉,将狐裘的领口拢了拢。
白马打了个响鼻,鼻息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
洛璃回到客栈时已是黄昏。
她坐在房中饮茶,脑中回想着白日里燕姬策马弯弓的模样。
燕国的公主,寒灵体的变种,又是一枚上佳的眷属胚子。
而且燕国的局势也正合她的意。
主战派与主和派争执不下,燕王悬而未决,朝堂上空耗着精力。
这种局面只需要再加一把火便能烧穿。
入夜之后,洛璃独自出了客栈,向燕国王宫的方向走去。
细雪还在下着,蓟城的街巷上已经积了寸许厚的雪。
路上没有几个行人,偶尔有一两个晚归的醉汉扶着墙根走,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北地小曲。
街角的更夫敲着梆子走过,笃笃笃三声,从巷子这头响到那头。
燕国王宫之中灯火通明。
宫墙以青石砌成,高约三丈,墙头上覆着厚厚的雪。
宫门之外的甲士在风雪之中持戟而立,戟尖上结了薄冰。
洛璃纵身跃入宫墙之内,沿着宫中的甬道向燕姬的寝殿方向行去。
甬道两旁的宫灯在风雪中摇曳,将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雪落在灯罩上,被烛火一烘,化成细小的水珠顺着灯罩滚下来,滴在石阶上。
燕姬的寝殿位于王宫的东侧。
殿外种着几株北地特有的雪松。
雪松的枝干被雪压得微微下垂,针叶上挂着冰凌,在月光下闪着碎银似的光。
寝殿的飞檐翘角上挂着几只铜铃,风一吹便叮叮当当地响。
殿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暖黄的灯光。
洛璃落在寝殿之外时,殿中亮着灯火,窗纸之上映出燕姬的身影。
她正坐在案前,手中握着一卷书册,翻页的动作很慢,像是逐字逐句地在读。
案上搁着一盏铜灯,灯油里掺了北地特产的松脂,燃起来有一股清冽的脂气。
洛璃推门而入。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
燕姬猛然抬头。
白色狐裘之下的身体瞬间绷紧。
她沉声道:“你是白日里猎场边缘的那个人。”
洛璃走到案前坐下。
她拿起燕姬方才翻看的书册看了一眼。
书册之上是燕国的山川地理图,标注着燕国各地的兵力部署与粮草储备。
图旁还有燕姬用朱笔写下的批注,字迹清秀而锋利,批注中既有对各处关隘的防守建议,也有对粮道运输的算计。
洛璃放下书册,看向燕姬。
燕姬没有惊慌,也没有呼喊禁卫。
她只是冷静地看着洛璃,清丽的面容之上带着北地女子特有的沉稳。
她沉声道:“阁下深夜闯入我的寝殿,所为何事?”
洛璃歪了歪头,语气随意:“燕国地处北方,国力不强,却要在中原诸国的夹缝之中求存。本神可以给燕国一个出路。”
燕姬凤眼微眯:“什么出路?”
洛璃伸手按在燕姬的眉心。
指尖贴着眉心那一小片温热的肌肤,邪神之力从掌心灌入。
燕姬浑身一颤。
寒灵体在邪神之力的温养下开始蜕变。
她体内的寒气变得更加精纯,经脉之中的灵力运转速度比之前快了数倍。
原本沿着奇经八脉螺旋运行的寒气在邪神之力的引导下凝成了更细密的霜纹,每一道霜纹都带着一股凌厉的穿透力。
丹田中的灵力漩涡在邪神之力的灌注下迅速收紧,从筑基巅峰一路攀升,金丹在丹田中凝成,表面的霜纹一层叠着一层,像是一颗被冰封的星辰。
燕姬闭目感受着体内的变化。
再睁眼时,凤眼之中多了一层淡淡的暗金色光芒。
她看着洛璃,沉默良久。
洛璃收回手,退后一步。
燕姬沉默许久,最终从案前站起身来,白色狐裘之下的身姿挺拔如北地的雪松。
她走到洛璃面前,单膝跪地,双手抱拳:“燕姬愿誓死追随主人。”
洛璃将燕姬扶起。
两位女子在灯下对视,燕姬清丽的面容之上带着一丝罕见的柔和。
洛璃伸手拂去燕姬鬓边沾着的雪花,唇角弯起一抹满意的弧度:“燕国的事,明日再说。今夜,本神便留在你这里了。”
次日清晨,燕姬从寝殿之中起身时,洛璃已经坐在案前饮茶。
窗外的细雪不知何时停了,天色却依旧灰蒙蒙的,像是一块浸了水的旧棉布把蓟城的天整个罩住了。
檐角的冰凌挂了一夜,冻得比昨日更粗了几分,时不时断下一截来,砸在阶前的石板上,咔嚓一声脆响。
寝殿里的铜灯已经灭了,灯盏里剩一截焦黑的灯芯,案上那只粗陶茶壶却冒着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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