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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蓟城风雪燕国归附(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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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洛璃自己从客栈带过来的茶叶,用燕姬殿中的小泥炉现烧的水。

茶汤颜色青碧,在盏里打着旋儿,几片舒展开的茶叶沉在盏底,叶脉根根分明。

燕姬从屏风后头转出来时,已经换了一袭素白的骑装,乌发高束,腰间悬着一柄北地短剑。

那短剑的鞘是白鲨鱼皮包的,鞘口镶着一块未经打磨的松石,石面上还带着天然的纹路。

她走到案前坐下,先给自己倒了一盏茶,仰头饮了半盏,又伸手替洛璃斟满了。

茶壶在她手里晃了晃,壶底还剩最后一口,她索性将壶底也倒进洛璃盏里,一滴没剩。

两人对坐饮茶,商议燕国之事。

燕姬将茶盏搁在案上,手指在盏沿上轻轻叩了两下,先开了口:“燕国朝堂之上主战派与主和派争执不休。主战派以大将军剧辛为首,主张南下参与中原争霸。此人骁勇善战,在北境戍边多年,麾下有两万铁骑,在军中威望极高。他手底下那帮将领,有一半是跟着他从北境一步步杀出来的,打起仗来不要命,可除了打仗别的什么都不会。剧辛在朝堂上说话,从来都是一根筋,认准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他说南下,那就非得南下,谁拦他他跟谁急。上回有个老大夫劝他再等等,他当场把腰刀解下来往案上一拍,说‘谁再拦着,先问问这把刀’。”

她顿了顿,端起茶盏饮了一口,继续道:“主和派以相国邹源为首,主张与中原诸国修好,稳住北境守住蓟城便罢。邹源在燕国朝中经营了二十余年,门生故吏遍布朝野。他那一身阴阳五行之术虽不及他兄长,却也已修至元婴中期。主和派的大臣大多出自他的门下,在朝堂上人多势众,可剧辛手里攥着兵权,两拨人谁也压不过谁。燕王悬了半个月没个决断,朝堂上天天吵得跟市集似的。昨日散朝时剧辛还拍了桌子,把案上的竹简都拍散了,邹源倒是不动声色,可出门时袖子甩得比平日用力了几分。”

洛璃放下茶盏,墨眸之中映出燕姬清丽的面容。

她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一丝兴味:“邹源?可是那个阴阳家宗主邹衍的弟弟?”

燕姬点头道:“正是。邹源正是稷下学宫九圣之一邹衍的弟弟,如今在燕国担任相国。邹衍是阴阳家的宗主,邹源虽不及他兄长那般超凡入圣,可在燕国也算得上一等一的高手。他年轻时在稷下学宫跟着兄长学了二十年的阴阳五行之术,后来到燕国出仕,从大夫一路做到相国。他那个阴阳双鱼的护罩,在燕国朝堂上没人能破得了。剧辛以前跟他动过一回手,一刀劈在他的护罩上,刀锋被弹回来差点伤了自己的手腕。从那以后剧辛就只动嘴不动手了。”

洛璃闻言,墨眸之中闪过一丝兴味。

稷下学宫九圣之一邹衍的弟弟在燕国担任相国,这倒是一个意外的消息。

她想起数月之前在稷下学宫演武场上见到的那九位圣人,邹衍身披五色斑斓的宽袍,白发以五色绳束成一股,身周五行之力轮转生灭。

眼前这位邹源既是邹衍的弟弟,想必修为路数与其兄一脉相承。

她沉吟片刻,对燕姬道:“今日朝堂之上,你带本神去见邹源。”

燕姬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她将碗中的茶饮尽,站起身来,将短剑的剑鞘正了正。

短剑挂在腰间,鞘口那块松石在晨光中泛着幽幽的绿。

这一日午后,燕姬带着洛璃来到了燕国王宫的议事殿。

燕国的议事殿比邯郸城的朝堂小了几分。

殿中摆着十来张席子,公卿们盘膝坐在席上,按文武分列两侧。

武将那边的席面上铺着兽皮,有狼皮有熊皮,毛色深浅不一,被殿中的炭火烘得微微卷曲。

文臣那边的席面上铺着素色的麻布,布面上压着铜镇纸,镇纸底下压着竹简与帛书。

殿上首坐着燕王,年约五旬,身形魁梧,穿着一身玄色皮甲,甲片外面罩了件厚绒披风,披风的下摆垂在席面上,被炭火烘得发暖。

他的面容与燕姬有几分相似,眉宇之间却少了燕姬那股清冽的锐气,多了几分优柔寡断的倦怠。

眼角的纹路比同龄人深了几分,像是常年皱着眉头的缘故。

大将军剧辛正站在殿中央慷慨陈词。

剧辛年约四旬,身形精瘦,颧骨高耸,一双三角眼精光四射,颌下一把短须修剪得利落。

他穿着一身窄袖胡服,腰间别着一柄弯刀,刀柄上缠着磨得发亮的麻绳。

他双手抱拳,声音洪亮,震得殿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大王,赵国朝堂新经大变,赵括南征大军无功而返,赵国上下人心浮动。此乃天赐良机!臣请率两万铁骑南下,先取赵国北境三城,再徐图中原!臣在北境戍边多年,赵国的虚实臣摸得一清二楚。赵括那五万骑兵撤回去之后,北境三城的守军不到八千,城墙年久失修,臣若率铁骑突袭,三日之内必下三城!”

他话音未落,文臣席上便有人站起身来。

那人年约六旬,面容清癯,须发花白,穿着一身绣着五行纹样的深色长袍,周身灵气流转如阴阳双鱼,袍面上的五行纹样在灵气激荡之下微微发亮。

正是相国邹源。

他拱手道:“大王,剧将军此言差矣。赵国虽经大变,可赵括那五万骑兵并未折损多少,只是撤回去了。赵括此人刚愎自用,吃了亏必然想着扳回来。若燕国此时南下,赵括必然率军北上迎击。赵国骑兵冠绝天下,燕国铁骑虽勇,客场作战粮草不继,胜算能有几分?即便侥幸拿下三城,赵括反扑过来,三城便是三座孤城,守不住也救不了。臣以为当与中原诸国修好,互市通商,稳守北境方为上策。”

剧辛听了这话,三角眼一瞪,嗓门又高了几分:“邹相国,你坐在蓟城里烤着火说稳守北境,可北境的戍卒在雪地里站岗放哨,你可知他们冻死冻伤了多少?赵国北境三城的粮仓里堆着十万石粟米,够燕国吃上一年。你不让打,那些粟米就烂在赵国的仓里。你倒是说说,拿什么稳守北境?拿你那一套阴阳五行去跟赵国的骑兵讲道理?”

邹源面色不变,只是将袍袖拢了拢:“剧将军,粟米是好东西,可也得有命吃。你率两万铁骑南下,蓟城便空虚了。若齐国趁虚从东面压来,你前脚刚走,后脚蓟城便丢了。到时候你拿下了赵国的三城,却丢了自己的都城,这笔账划得来?”

两人在殿上争了起来,一个说“机不可失”,一个说“不可轻动”。

殿中的公卿大夫们分作两拨,武将们大多站在剧辛一边,文臣们大多站在邹源一边。

有个年轻将领拍着席面叫好,有个老大夫摇着头捋胡须。

燕王坐在上首,眉头拧成一个疙瘩,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手指在扶手上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洛璃与燕姬走入议事殿时,殿中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燕王看到燕姬身侧的白发女子,面色微变。

他的手在袖中攥了攥,像是想起了什么。

大将军剧辛则沉声道:“公主殿下,议事殿乃军国重地,为何带外人入内?”

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三角眼在洛璃脸上扫了两个来回。

燕姬没有回答,只是退后一步,将主位让给了洛璃。

洛璃走到议事殿中央,环顾四周。

殿中十余位公卿大夫,每一位都是燕国的重臣。

她的目光从剧辛脸上扫过,从邹源脸上扫过,从其余公卿脸上扫过,最终落在了相国邹源的身上。

邹源年约六旬,面容清癯,须发花白。

他穿着一身绣着五行纹样的深色长袍,周身灵气流转如阴阳双鱼。

洛璃以邪神之眼扫过他的修为根底。

元婴中期,根基扎实,经脉中的五行灵气运行得圆融无碍。

比起他那位圣人兄长来自然是差得远了,可在寻常修士之中已算得上顶尖。

邹源也在打量洛璃。

他感知到了洛璃身上那股令他熟悉又心悸的压迫感。

那股压迫感他在兄长邹衍身上感受过类似的,却远不及面前这个白发女子来得浩瀚深邃。

他面色越来越凝重,沉声道:“这位阁下,可曾去过稷下学宫?”

洛璃歪了歪头,语气随意:“本神数月前去过稷下学宫,听过诸位圣人讲道。”

邹源闻言,面色骤变。

他猛然想起数月之前兄长邹衍从稷下学宫传回的家书。

那封家书以阴阳家的密文写成,译出来之后只有寥寥数行。

兄长在信中提及一位从“天外而来”的白发女子,在演武场上听九圣讲道,临走时留下一句“本神究竟为何而来,你们以后就会知道”。

兄长在信中特意嘱咐他,若在燕国遇上此人,千万不可与之硬碰,能避则避,能顺则顺。

他当时读完信还有些不以为然,觉得兄长贵为九圣之一,未免太谨慎了些。

可此刻那股压迫感压下来,他才明白兄长信中的意思。

他站起身来,五行灵气在身周凝成一道阴阳双鱼的护罩。

金木水火土五种光芒在护罩表面流转不息,每一道光芒都带着不同的属性,彼此相生相克,循环往复。

他沉声道:“你究竟是谁?”

洛璃没有回答,只是抬手轻轻一挥。

邹源身周的阴阳双鱼护罩在邪神之力的压制下寸寸碎裂。

五行灵气如潮水般退散,金木水火土五种光芒在护罩碎裂的瞬间四散飞溅,落在殿中的席面上、案几上、立柱上,亮了一亮便暗下去。

邹源踉跄后退,背脊撞上身后的立柱。

立柱上的漆皮被他撞得簌簌剥落,露出底下的木纹。

他清癯的面容惨白如纸,胡须都在微微发颤,两只手扶着立柱才勉强站稳。

殿中的公卿大夫们看到邹源的护罩被一招击碎,纷纷惊呼出声。

大将军剧辛拔出腰间长剑,兵家杀伐之气全力催动。

剑身出鞘时发出一声清越的铮鸣,煞气从丹田中涌出来,沿着经脉灌入剑身,在剑锋处凝成一层暗红色的光。

他大步向前,剑锋直指洛璃。

靴底踩在殿中的石砖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洛璃侧头看了剧辛一眼。

眉心暗金竖痕微微闪动。

剧辛的长剑在距离洛璃尚有数丈之处便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他的身体僵在原地,兵家杀伐之气在邪神之力的压制下寸寸碎裂。

那碎裂从剑锋开始,向剑身蔓延,向剑柄蔓延,向他的手臂蔓延。

剧辛的手臂开始发抖,从指尖抖到手腕,从手腕抖到肘弯。

他咬着牙往前顶,脚尖在砖面上蹭出两道白痕,可那剑锋连一寸都推不进去。

洛璃抬手轻轻一挥。

剧辛的长剑脱手飞出,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当啷一声插入殿中的立柱之中。

剑身没入柱面大半,只余剑柄露在外面,嗡嗡地颤着。

洛璃收回手,走到邹源面前。

邹源靠在立柱之上,清癯的面容之上满是惊骇。

洛璃的声音在邹源耳边响起,低沉而清晰。

“邹源,你是稷下学宫九圣之一邹衍的弟弟,在燕国之中亦是相国。但今日本神只给你一个选择,归顺本神,或者让燕国从大荒九州之上消失。”

邹源咬紧牙关,额角青筋暴起。

他哥哥是九圣之一,他又岂能轻易屈服?

可面前这个白发女子的力量太过恐怖,他的五行灵气在她面前如同蝼蚁。

他想起兄长在家书中的嘱咐,又想起方才护罩被一招击碎的场面。

那股邪神之力压下来时他连一丝反抗的余地都没有,经脉中的五行灵气像被冻住了一样,连流转都做不到。

他沉默良久,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

终于从牙缝中挤出一个字。

“愿。”

洛璃收回手,退后一步。

邹源瘫坐于地,浑身冷汗浸透了衣袍。

深色长袍的后背洇开一大片湿痕,贴在脊梁上。

洛璃从袖中取出一枚暗金色的玉简,放在案上。

“这是本神的信物。明日朝堂之上,你需当众宣布燕国并入本神疆域。”

邹源颤抖着拿起玉简,点了点头。

洛璃转身走出议事殿,燕姬跟在身后。

议事殿中的公卿大夫们跪伏了一片,无人敢抬头直视洛璃的背影。

剧辛跪在武将席的首位,弯刀的刀鞘搁在膝前,两只手撑在席面上,指尖把兽皮抠出了几道深痕。

次日朝堂之上,燕王在邹源与燕姬的劝说之下正式宣布燕国并入洛璃麾下。

燕王说这话时坐在王座上,声音比平日低了几分,手指在扶手上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他念完旨意之后看了邹源一眼,邹源微微颔首。

大将军剧辛虽然心中不服,站在武将席首位咬着牙,腮帮子绷得死紧,可邹源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又朝洛璃的方向使了个眼色。

剧辛攥了攥拳头,指节捏得咯咯响,终于单膝跪地,抱拳说了句“臣遵旨”。

他跪下去时膝盖磕在砖面上,磕出一声闷响,殿中的人都听见了。

燕国归附之后,洛璃在蓟城之中停留了数日。

燕姬每日陪伴在洛璃身侧。

两人在蓟城的雪景之中饮酒赏雪,品尝北地的特色美食。

有一日她们在猎场的雪坡上烤鹿肉。

那鹿是燕姬昨日亲手射的,一箭穿了脖颈,血放得干干净净。

燕姬用短刀将鹿肉切成薄片,架在炭火上翻烤,撒上盐与北地特产的野葱末。

鹿肉烤得焦香,咬下去肉汁在嘴里迸开。

燕姬自己吃了大半,嘴角沾了油光也不擦,洛璃伸手替她抹了抹,她只是抬了抬下巴,装作没看见。

炭火映着她的侧脸,颧骨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红晕。

她吃到高兴处,将短刀往雪地里一插,从马鞍旁解下一只皮囊,囊里装的是北地特产的烧酒,拔开塞子便有浓烈的酒香冲出来。

她自己先灌了一口,喉头上下滚动,又将皮囊递给洛璃。

洛璃接过皮囊,仰头饮了一口。

那酒烈得像刀子,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烧得她眯了眯眼。

燕姬见她眯眼,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雪坡上滚出去老远。

有一日她们在蓟城的城头上看雪。

城头风大,吹得两人的衣摆猎猎翻卷。

燕姬指着北方的群山说那是燕国始祖起兵的地方,山背后便是北狄的草原,冬天的时候北狄的骑兵偶尔会越境劫掠,戍边的将士每年都要跟他们打上几仗。

她说话时手指点在垛口的青砖上,指尖在砖面上划来划去。

洛璃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见群山连绵,雪线以上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天。

燕姬忽然停下话头,侧头看了洛璃一眼,问:“主人,你从北边来,见过比这更北的地方吗?”

洛璃想了想,说:“比这更北的地方,没有山,只有冰。一望无际的冰原,冰

燕姬听得睁大了眼,半晌才说了句:“那鱼好吃吗?”

洛璃被她这话逗得笑出了声。

还有一日她们在客栈的茶堂里听掌柜讲古。

掌柜讲得眉飞色舞,说燕国北境有个猎户一箭射死过一头人熊,那人熊站起来比屋檐还高,熊掌拍下来能把石头拍碎。

燕姬听得嘴角微弯,插了句嘴:“那人熊的熊掌呢?”

掌柜一拍大腿:“熊掌让猎户炖了,炖了三天三夜,炖得稀烂,半个村子的人都去吃了。”

燕姬啧了一声,说:“可惜了,没赶上。”

洛璃端着茶盏慢慢饮着,听两人你来我往地聊,偶尔插一句嘴。

又一日,燕姬带洛璃去了蓟城东郊的一处温泉。

那温泉藏在山坳里,四周是密密的雪松林,泉水从石缝中涌出来,热气蒸腾,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一团的白雾。

两人泡在温泉里,泉水烫得皮肤发红,头顶的树枝上却挂着冰凌。

燕姬靠在泉边的石头上,乌发散在水面上,被热气蒸得微微卷曲。

她闭着眼,难得露出一副懒洋洋的模样。

洛璃在旁边看着她,见她这副模样与平日那副清冷锐利的样子判若两人,忍不住伸手撩了一捧水泼在她脸上。

燕姬被泼得睁开眼,愣了一瞬,随即也撩了一捧水泼回去。

两人在温泉里泼来泼去,笑闹了好一阵,直到燕姬的头发全湿透了才罢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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