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邯郸夜色青萝入怀(1/2)
赵王寝宫之中灯火通明。
十二盏青铜灯架沿墙一字排开,灯油里掺了赵国北境特产的松香,燃起来有一股清冽的脂气,烟少而火亮,将整座寝宫照得如同白昼。
灯架是蟠龙衔环的样式,龙嘴里衔着铜环,环上托着灯盏,盏中的火苗稳稳地立着,连一丝晃动都没有。
寝宫的穹顶画着赵国的星野图,二十八宿按方位排布,中央是紫微垣,星辰以金粉点就,在灯火映照下泛着细碎的光。
地面铺着北境运来的青玉砖,砖面被岁月磨得温润发亮,映着灯火像是一层薄薄的水光。
赵王坐在案前批阅奏章。
他年约四旬,面容威严,颧骨方正,眉骨粗重,一双眼角微微下垂的眼睛透着常年掌权的沉稳。
颌下一把短须修剪得整整齐齐,须根处已经泛了灰白。
他穿着一身玄色宽袍,袍面上绣着赵国的玄鸟纹,金线盘绣,在灯火中泛着沉甸甸的光泽。
腰束玉带,带上挂着一柄青铜短剑,剑鞘上刻着赵国的山川舆图,鞘口镶着一颗拇指大小的绿松石。
修为已至金丹巅峰,丹田中的兵家煞气凝而不发,在经脉中缓缓流转,将周身护得严严实实。
案上堆着三摞竹简。
左边一摞是北境各城的军报,报的是魏国北境的布防变化与边境上的小股摩擦。
中间一摞是朝中大臣的奏议,有请增兵南下的,有请与魏国修好的,有请整顿粮草的,吵得不可开交。
右边一摞是各地送来的粮价簿册,邯郸城中的粟米价比上月涨了两成,赵王方才正为这事发愁。
他提起朱笔在一卷奏章上批了几个字,笔尖落下去时顿了顿,又搁下了笔,伸手揉了揉眉心。
门扇被推开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
木门轴转动的吱呀声从门口传来,像是有人在门轴上慢慢拧了一下。
赵王猛然抬头,右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剑柄。
他看见一个白发红裙的女子正站在寝宫门口。
白发在十二盏铜灯的映照下泛着银辉,一根根发丝都像是镀了一层白蜡。
红裙在门槛上拖曳开来,像是泼了一地的朱砂。
眉心的暗金竖痕在灯火中微微闪动,那道竖痕极细极窄,若不细看还以为是灯火投下的一道阴影。
赵王沉声道:“你是何人?”
洛璃没有回答。
她只是缓步走入寝宫,红裙拂过玉石地面,裙摆拖曳之处连一丝尘埃都没有扬起。
她的脚步不急不缓,鞋底踏在青玉砖上发出极轻的笃笃声,在空旷的寝宫中传出去很远。
赵王拔剑而起。
青铜剑出鞘的瞬间发出一声清越的铮鸣,剑身上凝聚起一层暗红色的兵家煞气。
那煞气从丹田中涌出来,沿着经脉灌入剑身,将剑锋裹得密不透风。
煞气在剑锋处凝成一层薄薄的红光,红光之外还有一层极淡的黑气缭绕,是兵家杀伐之术修到深处的表征。
他将剑横在身前,剑尖直指洛璃咽喉,脚下一步一顿地向后退去,后背很快便抵上了身后的书架。
书架上的竹简被他的背脊撞得晃了一晃,几卷简牍从架子上探出半截,摇摇欲坠。
洛璃在案前站定。
她看着赵王手中那柄长剑,墨眸之中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剑锋上凝聚的兵家煞气浓得像是凝结的血块,寻常修士撞上去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她微微抬手,以指尖轻轻拨开剑锋。
动作随意得像是在拂去衣襟上落的一片花瓣。
指尖触到剑身的瞬间,赵王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从剑身传来,那力量从剑锋传到剑脊,从剑脊传到剑柄,再从剑柄灌入他的掌心。
虎口一麻,五指不由自主地松开。
长剑脱手飞出,在空中翻了个跟头,剑尖扎进书架的木板上,入木三分,剑柄嗡嗡地颤着,颤了七八息才慢慢稳住。
赵王面色骤变。
他后退数步,背脊撞上书架,竹简从架子上哗啦啦地掉下来,砸在他的肩头与脚面上,有一卷砸在他的脚背上,简片散了一地。
他虽然是金丹巅峰的修为,在赵国朝堂之上算得上一流高手,可方才那一拨之力让他清楚地意识到,面前这个白发女子的修为远在他的认知之上。
他强自镇定,沉声道:“你究竟要做什么?”
声音还算稳,可他自己能感觉到,喉咙里有一丝发紧的颤音。
洛璃在案前坐下。
她拿起赵王方才批阅的奏章看了一眼。
奏章之上是赵括请求增兵南下的文书,字迹粗犷潦草,末尾还盖着上将军的印玺,印泥是朱砂混着金粉,在竹简上艳得刺目。
赵括在奏章中写道“魏国新主初立,朝堂未稳,田文茵虽有纵横之术,然魏军久未经战阵,若趁此机以五万铁骑南下,半月之内可下大梁”。
奏章末尾还附了一行小字,说“臣已探得魏国北境山隘的布防虚实,三道伏击线看似严密,实则兵力分散,若以骑兵强攻中路,两翼必不能救”。
洛璃将奏章放下,竹简磕在案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看向赵王。
“赵国南下攻魏,此事本神不准。”
赵王闻言一愣。
他盯着洛璃看了三息,随即怒道:“赵国之事,岂容你一个外人插手!”
他双手在袖中暗暗结印,试图催动体内的兵家煞气冲破经脉中的阻滞。
可那煞气在丹田中转了两圈,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怎么也冲不出去。
他又试了一次,这回将煞气凝成一股,从丹田直冲膻中,可冲到胸口便散了,像是被人一巴掌拍碎了。
洛璃歪了歪头。
白发从肩头滑落,垂在红裙之上。
她的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谈论今日的天气。
“本神不是外人。魏国已经是本神的疆域,赵国若要攻魏,便是对本神宣战。”
赵王面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
他想要呼唤寝宫之外的禁卫。
他张了张嘴,声音还没从喉咙里挤出来,便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方才门扇被推开时,门外的禁卫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方才拔剑、后退、撞上书架,闹出这么大的动静,门外依然没有动静。
那些金丹期的禁卫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
他又想起方才那一剑被两根手指拨飞的情形,掌心又开始发麻。
赵王终于意识到,面前这个白发女子的修为远超他的想象。
洛璃站起身来,走到赵王面前。
她抬手一指。
指尖点在赵王丹田正对的方位,隔着三尺距离虚虚一按。
赵王浑身一颤,经脉中的兵家煞气在邪神之威下迅速瓦解。
那股煞气方才还能在丹田中转两圈,此刻却连动都动不了了,像是被冻在了经脉里。
金丹巅峰的修为被压制得无法运转,丹田中的金丹还在,可金丹外头裹了一层暗金色的东西,任凭他如何催动灵力都冲不开。
那层暗金之物不痛不痒,却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金丹裹得严严实实。
洛璃的声音在赵王耳边响起,低沉而清晰。
“本神给你两个选择。第一,赵国并入本神的疆域,你继续做赵国的国君,但军国大事由本神定夺。第二,本神现在就吞噬赵国的龙脉与气运,赵国从此不复存在。”
赵王咬紧牙关。
额角的青筋一根一根暴起来,在太阳穴处突突地跳着。
他是一国之君,即位以来虽然没打过什么大胜仗,可也从没受过这样的屈辱。
赵国是中原强国,胡服骑射改革之后骑兵冠绝天下,他赵王在诸侯会盟时也是坐前排的人物。
他想起十年前与魏王、韩王在逢泽会盟时的光景,那时他坐在盟坛的第二层,魏王坐在第三层,韩王坐在第四层,他赵王仅次于盟主。
那时候他何等风光。
可面前这个白发女子的力量太过恐怖。
他方才那一剑虽然仓促,却也凝了八成的修为,被她一根手指就拨飞了。
赵国的龙脉与气运在她面前如同蝼蚁。
他沉默良久,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堵得他喘不上气来。
他想起先王传位给他时的嘱托,想起赵国历代先君陵墓中供奉的牌位,想起邯郸城外那五万骑兵南下时的旌旗蔽日,想起赵括临行前在他面前跪着说“臣此去必为大王取大梁”。
他闭了闭眼,终于从牙缝中挤出一个字。
“愿。”
洛璃收回手,退后一步。
红裙在灯火中翻了一翻。
赵王瘫坐在王座之上,浑身冷汗浸透了衣袍。
玄色宽袍的后背洇开一大片深色的湿痕,贴在脊梁上,凉丝丝的。
额角的汗珠顺着腮边滚下来,滴在玉带上,洇湿了皮带上的铜扣。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枚铜扣,铜扣上铸着赵国的玄鸟纹,玄鸟展翅,翅膀上刻着细密的羽毛纹路。
他伸手去摸那枚铜扣,手指抖得厉害,摸了两下没摸准。
洛璃从袖中取出一枚暗金色的玉简,放在案上。
玉简只有巴掌长短,通体暗金,表面流转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在灯火中泛着幽幽的光。
玉简的边缘刻着一圈极细的云雷纹,纹路里填着暗金色的粉末,与玉简本身的颜色略有不同,显得层次分明。
“这是本神的信物。明日朝堂之上,你需当众宣布赵国并入本神疆域,并召回赵括的南下大军。”
赵王颤抖着拿起玉简。
玉简入手的瞬间,他感到一股暖流从掌心涌入经脉,方才被压制住的兵家煞气松动了几分,金丹外头那层暗金色的东西也薄了一些。
他点了点头,将玉简攥在掌心里。
洛璃转身走出寝宫,红裙消失在夜色之中。
寝宫之外的禁卫们恢复了行动能力。
他们僵在原地半天,剑还举在半空中,脚还保持着方才冲出来的姿势。
领头的禁卫什长眨了眨眼,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身边的同袍,压低声音问了句“方才怎么了”,同袍摇了摇头,也是一脸茫然。
什长又回头看了看寝宫的门,门扇半开着,赵王坐在案前一动不动,手里捏着什么东西。
什长咽了口唾沫,没敢进去问。
第二日朝堂之上,赵王面色苍白地坐在王座之上。
朝中的公卿大夫们已经得知了赵括南下的消息,正在议论纷纷。
武将们摩拳擦掌,说文臣们终于消停了,这回该轮到他们露脸了。
有个年轻的骑兵将领拍着殿柱说“赵将军此去必下大梁”,旁边几个武将跟着附和。
文臣们面色阴沉,有人低头翻着竹简,有人凑在一起交头接耳。
老大夫肥义坐在文臣席的首位,闭着眼睛不说话,手指在膝上的笏板上轻轻叩着。
殿中的气氛像是一锅烧到冒泡的油,只等着什么东西掉进去。
赵王深吸一口气,从王座上站起身来。
他的手指在袖中攥了攥那枚暗金玉简,玉简的棱角硌着指腹。
他将玉简高高举起。
那枚暗金色的玉简在朝堂的晨光中泛着幽幽的光,比昨夜在灯火下看时更加刺目。
朝堂上下的目光齐刷刷地聚在那枚玉简上,议论声渐渐低了下去。
赵王的声音在朝堂之上回荡。
“寡人决定,赵国从今日起并入洛璃洛公子麾下。赵括的南下大军即刻召回。”
朝堂之上一片哗然。
公卿大夫们面面相觑。
有人的笏板从手中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有人张大了嘴,半天合不拢。
有人的目光在赵王与那枚玉简之间来回移动,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殿中安静了片刻,随即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
武将席上有人霍地站起身来,又坐了回去,又站起来。
文臣席上有人交头接耳,有人低头翻着竹简,有人抬头望天。
有数位大臣当即出列反对。
为首的是老大夫肥义。
此人年过六旬,在赵国朝中资历极深,连赵王都要称他一声“老大夫”。
他颤巍巍地走到殿中央,拱手道:“大王,赵国乃中原强国,岂能轻易并入他人麾下?此事若是传出去,赵国在诸侯之间还有何颜面?”
他身后跟着三位大臣,也纷纷附和。
有人说赵王受了奸人蛊惑,有人说那枚玉简来路不明,有人说要召集宗室商议。
赵王没有争辩。
他将玉简递给他们查看。
肥义接过玉简,输入灵力。
玉简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符文,一股浩瀚的邪神之力从玉简中溢出来,顺着肥义的指尖灌入经脉。
肥义面色骤变。
他虽然是金丹中期的修为,可那股邪神之力在他经脉中只转了一圈,便将他丹田中的灵力压得动弹不得。
那股力量不痛不痒,却比任何术法都更加彻底,像是有人将他的经脉从头到尾捋了一遍,捋得整整齐齐,连一丝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肥义的手抖了抖,玉简差点从指缝里滑出去。
他深吸一口气,将玉简递还给赵王,退回列中,低着头不再言语。
其余几位大臣也纷纷上前查看玉简,一个个面色骤变,退回列中。
朝堂之上再无人敢出声。
方才还拍着殿柱说要取大梁的年轻骑兵将领,此刻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靴尖,像是要在靴面上找出什么字来。
赵括的南下大军在接到赵王的召回令之后,不得不中途折返。
信使快马加鞭追到魏国边境时,赵括的前锋已经摸到了魏国北境的山隘口。
赵括接了召回令,在军帐中骂了整整半日。
他将召回令的帛书摔在案上,又捡起来看了两遍,确认是赵王的亲笔与印玺,方才恨恨地拔了营。
五万骑兵调头北返,马蹄踏着来时的路往回走,骑士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赵括骑在马上,一路上没跟任何人说话。
他骑在马上时脊背挺得笔直,下巴抬得极高,可队伍行到邯郸城南门时,他勒马停了一停,盯着城门上的赵国玄鸟旗看了许久,方才策马入城。
赵括率军返回邯郸之后直奔王宫,要当面质问赵王。
他连甲都没卸,带着一身尘土闯进朝堂。
朝堂的门槛被他踢了一脚,青铜包边的门槛被踢得凹了一块。
他大步走到殿中央,抬头看见赵王身侧站着一个白发红裙的女子。
赵括的脚步骤然停住。
那股令他窒息的压迫感从殿上压下来,压得他膝盖发软。
他下意识地拔出腰间长剑,兵家杀伐之气全力催动,剑锋直指洛璃。
洛璃看了赵括一眼。
眉心暗金竖痕微微闪动。
赵括的剑锋在距离洛璃尚有数丈之处便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他双手握剑,拼尽全力向前推进,剑尖却像是扎进了一堵看不见的铁壁,连一寸都推不进去。
他的身体僵在原地,经脉中的兵家杀伐之气在邪神之力的压制下寸寸碎裂。
那碎裂从丹田开始,向四肢百骸蔓延,每碎一寸便有一股剧痛从经脉深处涌上来。
赵括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的汗珠一颗接一颗地滚下来,滴在甲胄的领口上,被甲片的铁腥味一蒸,冒出一丝极淡的热气。
他的手臂在发抖,剑尖在发颤,可那剑锋始终推不进半寸。
洛璃抬手轻轻一挥。
赵括的长剑脱手飞出,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当啷一声插入朝堂东侧的立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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