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邯郸夜色青萝入怀(2/2)
剑身没入柱面大半,只余剑柄露在外面,剑柄嗡嗡地颤着。
赵括双膝一软跪倒在地,膝盖磕在玉石地面上,磕出两声闷响。
他双手撑在地上,胸膛剧烈起伏,面容之上满是惊骇与不甘。
他跪在地上时,甲胄的下摆铺在玉砖上,甲片磕着砖面,发出一阵细碎的响。
洛璃走到赵括面前,俯视着这位赵国名将。
赵括抬起头来,与洛璃的目光撞在一起。
那双墨眸深不见底,他的惊骇与不甘落进去,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赵括,你可愿归顺?”
赵括跪伏于地,胸膛剧烈起伏。
他沉默许久。
殿中安静得能听见檐角铜铃的叮当声,叮当叮当,一下一下地敲着。
他想起自己在邯郸城外点兵时的意气风发,想起南下路上盘算着如何突破魏国北境防线的那些夜晚,想起方才被那道无形之力压得动弹不得的屈辱。
他低下头,将额头贴在冰冷的玉石地面之上。
额头磕在地面上,磕出一声闷响。
“赵括……愿降。”
洛璃点了点头,转身走回赵王身侧。
赵国朝堂之上的公卿大夫们跪伏了一片。
有人的笏板搁在膝前,有人的官帽歪了也没去扶正,有人的额头贴在地上久久没有抬起来。
殿角的铜鹤香炉里香还在燃着,青烟从鹤嘴里袅袅升起来,从跪伏的公卿们头顶上飘过去,在半空中盘绕了两圈便散开了。
……
赵国朝堂臣服之后,洛璃在邯郸城中停留了数日。
赵王下令将赵国的军政要务交由赵括与蔺相如共同打理。
这道旨意下达的那日清晨,朝堂上的气氛比往日凝重了几分。
赵括站在东侧武将席首位,一身玄色甲胄衬得他身形愈发魁梧,虬髯根根炸着,像是一头被拴住了脖子的老熊。
他的手按在腰间剑柄上,指头攥着缠绳,攥得咯吱响,剑鞘的铜口随着他的呼吸一起一伏。
蔺相如站在西侧文臣席首位,一身素色宽袍,腰间悬着那枚玉韘,手持笏板端端正正地站着。
他的面色如常,只是目光从赵括身上掠过时,眼角的纹路比平日深了几分。
两人之间隔着整整一座议事殿的宽度,殿中央那块铺着青玉砖的空地像是一条谁都不肯先迈过去的河。
赵王在旨意中特意加了一句“二人同心,共辅国政”。
赵括听了嘴角抽了抽,喉结上下滚了一遭,到底没在朝堂上发作出来。
蔺相如微微颔首,笏板在手里换了个姿势,从右手换到了左手。
旨意念完,两人各自归列。
散朝时武将们从东门出,文臣们从西门走,两拨人在殿门口分道扬镳,连个照面都没打。
洛璃站在赵王身侧,将这一切收在眼底。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在散朝之后把赵括与蔺相如叫到偏殿,当着两人的面将一枚暗金玉简搁在案上。
玉简搁下去时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赵括的肩头抖了一下,蔺相如的笏板在手里攥紧了几分。
洛璃说得很简单,只一句:“你们怎么斗都行,别耽误正事。”
说完便转身走了,红裙的裙摆拂过偏殿的门槛,连头都没回。
赵括与蔺相如在偏殿里面面相觑了半晌。
赵括哼了一声,甩袖走了。
蔺相如叹了口气,也走了。
此后数日,两人各管一摊,赵括管军务,蔺相如管民政。
赵括将邯郸城外的驻军重新整编了一遍,把骑兵营从五处增加到七处,每处营地都配了新的马厩与草料场。
蔺相如将邯郸城中的粮价压了下来,从北境调了三千石粟米入城平粜,又命人疏通了城外的水渠,把护城河的水引进城中的菜地。
两人在朝堂上碰了面不说话,可各自手底下的事倒是一桩没落下。
这一日黄昏,洛璃与姒青萝在邯郸城的街市之上闲逛。
邯郸城的夜市颇为热闹。
日头刚落,街市两旁的摊子便一溜排开了,从鼓楼底下一直摆到城东的牌坊口,足有二里长。
鼓楼上的更夫刚敲过初更的梆子,笃笃笃三声,街市上的灯火便跟着亮了起来。
有卖吃食的,油锅支在摊前,胡饼贴在炉壁上烤得焦黄,炉膛里的炭火烧得通红,饼面上的芝麻被烤得微微跳起来。
炙肉的铁扦子架在炭火上,油脂滴下去滋滋地响,腾起一股青烟,混着孜然与花椒的香气,飘出去半条街。
有卖皮货的,北境运来的狐皮与狼皮挂在竹竿上,毛色油亮,风一吹便轻轻摇晃,摊主拎着一张狐皮向过路的行人抖搂,说“看看这毛口,北境头茬的”。
有卖兵器的,弯刀与短弓摆在草席上,刀身上还带着锻打留下的黑皮,摊主拿一块磨石在刀口上蹭了两下,蹭出白亮的刃口。
有卖杂货的,竹筐里堆着陶碗、铜勺、皮囊、麻绳,乱七八糟什么都有。
商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有扯着嗓子喊“胡饼热乎的”,有敲着铜锣吆喝“磨剪子嘞戗菜刀”,有拍着胸脯吹嘘自家弯刀是邯郸城里最好的,旁边摊主便拆台说“上回有个客人买了你的刀,回去砍柴砍了三下刀柄就松了”。
围观的百姓哄笑起来,那摊主涨红了脸争辩,越争辩越说不清。
姒青萝走在洛璃身侧。
她今日穿的是那身玄色战甲,甲片在灯火映照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湛卢剑悬在腰间,剑柄上的麻绳在夜市的灯火中泛着淡淡的草黄色。
她的面容清冷如霜雪,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格外扎眼。
有挑担的货郎迎面走来,看见她那一身玄甲便侧身让到路边,担子上的竹筐撞在摊位上,摊主骂了两句,货郎赔了个笑便赶紧走了。
姒青萝浑不在意,目光在街市两旁的摊子上扫来扫去。
两人在街市之上品尝了邯郸本地的炙肉与胡饼。
炙肉的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黑脸汉子,铁扦子上穿着羊肉块,肥瘦相间,撒了盐与孜然,烤到外皮焦脆。
他一手摇着扇子扇炭火,一手翻着扦子,油滴在炭上腾起一股青烟,香味飘出去老远。
姒青萝站在摊前看了片刻,伸手指了指铁扦子上最肥的那几块。
摊主麻利地抽了两根扦子,用一片荷叶托着递过来,说“趁热吃”。
姒青萝接过荷叶,捏着扦子尾端将肉块从铁扦上撸下来,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凤眼微微眯了眯。
肉汁从嘴角溢出来一点,她伸出舌尖舔了舔,又伸手去够第二根。
胡饼的摊子就在隔壁。
摊主是个圆脸妇人,案板上搁着一摞烤好的胡饼,饼面上撒满了芝麻。
姒青萝买了一张,咬了一口,芝麻粒沾在嘴角,她也不在意,三口两口便将一张胡饼吃完了。
洛璃在旁边看着她吃,自己也要了一张,咬了一口觉得味道不错,便也吃完了。
姒青萝吃完第一张,又去摊子上买第二张。
圆脸妇人见她吃得豪爽,特意挑了一张烤得格外焦脆的递过去,说“女将军好胃口”。
姒青萝接过胡饼,咬了一口,芝麻又沾在嘴角。
她吃第三张时洛璃忍不住轻笑出声。
那笑声从鼻腔里漫出来,轻轻的,带着一丝慵懒的尾音。
姒青萝察觉到洛璃的目光,凤眼微抬。
她看见洛璃正盯着自己的嘴角,随即意识到自己嘴角沾着芝麻。
她伸手去擦,洛璃却已经先一步伸手。
指尖轻轻拂过姒青萝的嘴角,将那粒芝麻抹去。
指尖贴着嘴角的肌肤划过时,姒青萝的呼吸滞了一拍。
洛璃将芝麻粒弹到路边,收回手,什么也没说。
姒青萝的耳尖泛起一抹极淡的粉色。
那粉色从耳尖向下蔓延了一点点,在耳垂处停住了,被玄色战甲的护领遮去了大半。
她别过脸去,假装看着街市之上的摊位。
旁边有个卖陶碗的摊子,碗口朝下扣在草席上,碗底刻着不同的花纹。
姒青萝盯着那些花纹看了好一会儿,像是要在碗底找出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来。
摊主是个老头,见她看得认真,凑上来问“女将军看中哪个碗了”,姒青萝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洛璃收回手,墨眸之中带着一丝笑意,没有戳破姒青萝的窘迫。
两人逛完夜市之后,沿着邯郸城的护城河向客栈走去。
护城河两岸种着垂柳。
柳树是前些年赵武灵王下令栽的,如今已经长到两人合抱粗细,柳丝垂下来足有一丈多长,夜风吹过时拂在水面上,将河中的月影搅得碎碎的。
河岸上铺着青石板,石板缝里钻出些野草,被行人踩得贴了地。
偶尔有晚归的渔人撑着小舟从河面上划过,船桨拨水的声响在夜里格外清晰,桨叶入水时哗的一声,出水时带起一串水珠,滴答滴答落在船板上。
姒青萝走在河岸之上,玄色战甲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踏得稳稳的,鞋底磕在青石板上发出笃笃的轻响。
洛璃走在她右侧半步远的地方,红裙在夜风中轻轻翻动,白发被河风拂得飘散在肩头。
洛璃忽然在河岸的柳树之下停下脚步。
姒青萝跟着停下,转身看向洛璃。
月光洒在洛璃的白发之上,泛着银色的光泽,红裙在夜风中轻轻翻动,裙摆拂过青石板的边缘。
柳丝从头顶垂下来,在两人之间轻轻摇晃,柳叶的影子落在洛璃的脸上,一明一暗地晃着。
洛璃伸手揽住姒青萝的腰肢,将她带入怀中。
姒青萝没有抗拒,只是将脸埋在洛璃肩头。
洛璃的发丝拂过她的面颊,带着那股极淡的冷香。
姒青萝闭上眼睛,将脸埋得更深了一些。
玄色战甲的护肩抵着洛璃的肩窝,甲片硌得有些硬,可洛璃浑不在意,只是将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两人在柳树之下站了许久。
护城河中的水面泛着月光,垂柳的枝条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有夜鸟从河面上掠过,翅膀拍打着水面,溅起一串细碎的水花。
远处街市上的喧闹声渐渐远了,只余下风拂柳丝的沙沙声与河水流淌的潺潺声。
姒青萝忽然开口。
声音闷在洛璃肩窝里,有些含糊。
“主人,你究竟还有多少眷属?”
洛璃低头看着怀中的姒青萝。
墨眸之中映出她清冷的面容,月光将她的侧脸照得格外分明,颧骨的线条利落,鼻梁挺直,嘴唇抿着,唇缝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她沉吟了片刻。
“息瑶在陈国,文姜在齐国,田文茵在魏国,伍云瑶在楚国,毛嫱在越国,你在赵国……以后还会更多。”
姒青萝闻言,凤眼微睁。
她虽然知道洛璃的身份非凡,眷属众多也在意料之中,但亲耳听到这一长串名字时,心中依旧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那情绪说不清道不明,像是有人往她胸口塞了一把碎石子,硌得慌,却又说不出具体硌在哪里。
她想起自己在会稽山巅与洛璃比剑时的情形,想起铸剑池畔毛嫱为洛璃舞剑的那个月夜,想起方才洛璃列举的那些名字,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位惊才绝艳的女子。
她将脸埋在洛璃肩头,没有接话。
洛璃伸手抬起姒青萝的下巴。
指尖贴着下颌的肌肤,微微用力,将那张清冷的面容抬起来对着自己。
月光从柳丝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两人之间。
姒青萝的凤眼与洛璃的墨眸在月光之下对视。
洛璃的声音低沉而平静。
“本神的眷属虽多,但每一个都是本神亲自选中的。你们都是本神的小宝贝。”
姒青萝沉默了片刻。
她的下巴被洛璃托着,脖颈的线条绷紧如弦。
洛璃方才那句话里的“小宝贝”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时带着一股漫不经心的笃定,像是说一件早已定下的事,又像是哄小孩。
姒青萝本该觉得这话轻浮,可那双墨眸之中的光却让她把到嘴边的讥讽咽了回去。
她终于点了点头。
重新将脸埋在洛璃肩头,低声道:“我信你。”
这三个字很轻,轻得几乎被护城河的水声盖过,但洛璃听得清清楚楚。
这一夜,姒青萝没有回自己的客房。
她留在洛璃的房中,两人在榻上并肩而卧。
邯郸城的月光透过窗纸落入室内,在青石地面之上洒下淡淡的光影。
姒青萝的玄色战甲解下来搁在榻边的矮几上,甲片叠得整整齐齐,护肩的铜扣朝上,湛卢剑靠在矮几腿边,剑柄上的麻绳在月光中泛着淡淡的草黄色。
她穿着一身素色的中衣,乌发散在枕上,几缕碎发贴在腮边。
洛璃的红裙搭在榻尾的衣架上,白发铺在枕上,与姒青萝的青丝交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缕是谁的。
护城河的水声从窗外传进来,隐隐约约的,像是有人在远处拨着一根弦。
次日清晨,洛璃醒来时,姒青萝已经起身。
她站在窗前,玄色战甲已经重新披挂整齐,甲片擦得锃亮,护肩的铜扣在晨光中闪着暖金色的光。
湛卢剑悬在腰间,剑柄上的麻绳被她重新缠过一遍,绳结打得极紧。
乌发束于金冠之下,鬓角连一根碎发都没有。
洛璃坐起身来,看着姒青萝的背影。
晨光从窗纸外透进来,将姒青萝的轮廓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边。
洛璃墨眸之中带着一丝慵懒的餍足。
姒青萝转过身来。
凤眼之中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清冷。
她走到榻边坐下,看着洛璃。
榻沿被她的甲片压得微微一沉。
“赵国已定,下一步是韩国。韩国国小力弱,若以魏国与赵国的兵力从南北夹击,韩王必然屈服。”
洛璃点了点头,从榻上起身。
她走到案前,拿起茶壶倒了两杯茶。
茶是昨夜从客栈茶堂里提上来的,已经凉了,洛璃也不在意,端起一杯饮了一口。
两人对坐饮茶,商议下一步的行动。
洛璃决定让姒青萝返回魏国协助田文茵,自己则前往燕国。
姒青萝将湛卢剑从腰间解下来搁在膝上,手指在剑柄的麻绳上摩挲了两下,点了点头。
临行之前,洛璃站在客栈的院门之外。
姒青萝站在院中,玄色战甲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泽。
两人的目光在院门内外相遇。
姒青萝微微欠身。
洛璃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姒青萝在院中站了片刻,看着洛璃的背影消失在邯郸城的街巷尽头,方才转身回屋收拾行囊。
洛璃离开邯郸城之后,一路向东北行去。
穿过赵国的北境草原,便进入了燕国的地界。
赵国的北境草原一望无际,草色枯黄,被北风吹得低伏。
偶尔有一群野马从远处奔过,马蹄踏在草地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牧马人骑着马跟在野马群后面,手里甩着套马杆,嘴里吆喝着什么,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过了草原便进了燕国的地界。
燕国地处北方,气候寒冷,地貌以山地与草原为主。
官道两旁的山上生着大片的针叶林,松树与柏树挤在一起,树冠层层叠叠地压着,把山坡遮得严严实实。
山风从林子里灌出来,带着松脂的气息与泥土的腥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