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奏鳴曲 在額間落下(2/2)
“你就給她喝這個?”
“啊?”米娅愣了一下,“她平時自己也喝這個啊……”
池弈沒說話,去浴室把水倒掉,回來就撥通了前臺的電話。
“麻煩送兩壺熱水上來。”
“嗯,再幫我買一盒Pepto和Liquid IV,謝謝。”
米娅聽得一愣一愣,問池弈:“這不是治胃疼的藥嗎?買來做什麽?”
話音剛落,床上的安焰就側過身,捂着胃腹哼了起來。
她蹙着眉頭,那點強忍的難受像終于壓抑不住,慢慢地,聲音裏也染上了細微的抽泣。
“……”米娅不知道該怎麽辦,只能像個木頭一樣在旁邊乾杵着。
好在下一秒,池弈已經走到床頭,把人扶起來,半摟進了懷裏。
“不舒服嗎?”他溫聲問,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
安焰“嗯”一聲,迷迷糊糊的,聽起來卻莫名有點委屈。
“很難受嗎?”他撥開她散在側臉的頭發,聲音裏帶着自己都沒察覺的溫柔。
安焰仍然閉着眼,小聲咕隆,也不知道在說什麽。
“已經讓人去買藥了,再忍忍。”池弈低聲安撫。
誰知喝醉的人根本不能預測,安焰抓着他的手,直接按在了自己的心口。
“這裏難受。”
她模糊地控訴,全然不覺被她抓着的那只手有多麽僵硬。
周圍靜得可怕,池弈下意識擡頭,看向旁邊的米娅。
“嗯……那個……”某人終于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杵在這裏許久屁用沒有,只是個礙事的電燈泡。
她心虛地眼神亂飄,支吾到:“我老板就拜托您了如果您需要幫忙的話可以打電話叫我我就住在隔壁。”
米娅一口氣說完,逃一樣地退出了房間。
砰訇一聲房門關上,酒店的隔音做得非常好,走廊上的聲音被徹底隔絕,室內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
窗外是柏林下雪的深夜,暖黃的燈光落在床頭,映出兩個朦胧的影。
安焰的呼吸裏帶着酒氣,有一點很淡的松香味。池弈的手還被她按在心口,胸腔裏那點壓了一整晚的情緒,也像是被什麽緩慢地撕開了。
四百天的分離過于漫長,以至于下午在教室看見安焰的時候,池弈下意識地以為,這又是他無數次夢境中的一次。
直到她站起來,當着滿教室的人群替他反駁,然後平靜地談起音樂的結構和發展。
她比從前更成熟。
也比從前更耀眼。
可偏偏是這樣的時候,池弈會忽然被提醒,自己已經離她的世界越來越遠。
那種失控想擁抱她的念頭,被生生地壓了回去。
理智告訴池弈,他不該在這個時候靠近。
可喜歡這種東西,向來是藏不住的。
嘴上藏住了,也會從別的地方冒出來。
比如現在。
池弈終于還是沒有忍住,低下頭,在安焰的額間落下一吻。
“吱喲——”
房間的門被人推開,米娅瞪大眼睛站在外面,手裏拎着藥店的外賣紙袋。
四目相對,氣氛霎時就有些微妙。
“呃……”米娅咽了咽口水,“我、那個、我我就是來送個藥。”
池弈還維持着低頭靠近安焰的姿勢,眼底情緒被撞了個正着。
他閉眼揉了揉眉心,重新起身:“下次記得敲門。”
“哦……”米娅抱着紙袋杵在原地。
池弈看她一眼:“過來喂她吃藥。”
“哦哦,好。”米娅如夢初醒。
她趕緊倒了杯礦泉水,又在池弈的注視下,往裏面兌了點熱水才端到安焰面前。
“Lia,”她好生哄勸,“來吃藥了。”
誰知床上的人擡頭看了一眼,就皺着眉把臉偏向了一邊:“拿走。”
米娅瞄一眼池弈,換個方向繼續哄,“你不是不舒服嗎?吃了藥就好了呀。”
話音剛落,安焰就翻身把枕頭蓋到了自己頭上。
米娅只好放下藥和杯子,爬上床去扯安焰的枕頭。
誰知安焰轉身一把推開了她,盯着她迷糊道:“你走,我給你漲工資。”
“……”米娅猶豫一秒,有些狠狠地心動。
“安焰。”
身後響起池弈的聲音。
他不知什麽時候拿起了藥和水杯,側身坐在了安焰的床頭。池弈一手攬過安焰,一手在兩頰輕輕一捏,安焰哼了兩聲張開嘴,池弈就趁這個間隙把藥放了進去,然後喂水。
一套動作行雲流水,米娅眨眨眼,能想到之前池弈到底喂過她多少次,才能擁有這樣娴熟的流程。
“那什麽……”米娅乾笑兩聲,後退着摸到了門邊,“沒事的話,我就先回去了。”
說完,再一次關上了房門。
折騰一晚上的人吃完藥,終于安靜下來。
偌大的落地窗外仍然飄着雪,城市的燈火透進來,加濕器的運轉,中央空調的暖風,窸窸窣窣的碎響,讓周遭顯得更加落寞。
池弈低頭看了眼時間,已經淩晨一點。
确認安焰沒有再難受,又探過了額溫,他終于起身準備離開。只是才剛站起來,衣角忽然被什麽輕輕地拽了一下。
腳步一頓,池弈回過頭。
床上的人依舊閉着眼,眉頭微微蹙動,睡得并不安穩。
“你去哪兒……”
她的聲音很輕,帶着醉意含糊和困倦。
池弈看着她,半晌才低聲道:“不去哪兒。”
安焰卻不信,抓着他衣角的手又收緊了一些。她閉着眼,口齒不清地咕哝一句:“騙人。”
昏黃的床頭燈下,安焰側臉陷進柔軟的枕頭。酒意讓她的眼尾泛出薄紅,長睫微顫,難得顯出一點安靜的柔軟。
“你總是這樣。”
她的聲音越來越輕,“我那天在機場等了你好久,你都沒出現……”
胸口被酸澀的滋味占據,連心髒都跟着抽疼。
池弈沒說話,也沒有告訴她,其實那天他也去了機場,看着她背上琴盒走進通道。
說舍得是假的,但知道她會因此擁有更好的未來,他又由衷地為她感到高興。
那個莽撞青澀的姑娘長大了,有一天,她會成為大家都認可的獨奏家,站上她夢寐以求的舞臺。
不再是他一個人的。
半晌,池弈重新坐回床邊,俯身替她掖了掖被角。
“嗯,我不走。”
“真的?”安焰始終沒有睜開眼睛,迷迷糊糊像是說着夢話。
“真的。”池弈很輕地點了點頭。
那只拽着他衣角的手依舊不放,池弈扯過旁邊的沙發,往前坐近了一些。
一只手慢慢地從被子裏伸過來,碰到他的衣袖,随後又順着手臂往下。指尖滑過手腕,最後捉住他的手指,輕輕扣了上去。
身體微微僵住,池弈低頭看她,安焰就那樣握着他的手,直到呼吸逐漸平穩下來。
時間一點一點流逝,窗外雪落無息。
炙熱的目光落在安焰臉上,池弈忽然有些恍惚。
這一年裏,他曾無數次地想象過兩人重逢的樣子,冷漠也好,争執也罷,或者乾脆不要再見,卻唯獨沒有想過會是這樣的場景。
安焰睡在他身邊,額頭抵在他的手背,鼻息落在皮膚上,像從前無數個夜晚一樣。
胸口那陣被壓抑了一整晚的情緒緩慢翻湧上來,池弈閉了閉眼,卻只是擡手,替她把散落在額前的頭發撥到了耳後。
“睡吧。”
夢境裏光怪陸離,安焰看見聖誕專場結束的那個夜晚。
巨大的槲寄生花環懸挂在穹頂中央,觀衆席掌聲如雷,漫天金色的燈光落下來,像一場永不結束的盛宴。
夢裏的池弈站在她身邊,沒有回避,也沒有轉身。
而是伸出手,将她擁進懷裏。
大家都在歡呼起哄,可是聲音越來越遠,畫面轉到了肯尼迪機場,人潮熙攘的航站樓。
她拖着行李往前走,而這一次,池弈沒有缺席。
他接過她遞來的登機牌,與她并肩穿過長長的廊橋。
飛往柏林的那六千多麽裏航程,不再只有她一個人。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