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奏鳴曲 他恍然地看(2/2)
“所以你寧願留在這裏,跟那些根本不懂你的人浪費時間?”
池弈沉默片刻。
“那是我的課。”他看着她,眼神溫柔,語氣卻帶上了邊界感。
“我會處理。”
“可是…… ”
“安焰。”
池弈打斷了她。
安焰怔然地擡頭,隔了這麽久再次近距離跟他對視,有一種恍惚的錯覺。
池弈看着她,看了很久,有一瞬間他甚至擡了擡手,像是要碰一碰她被風吹亂的頭發。
可最後,他只是很輕地蜷縮了下手指,安焰才知道是自己想多了。
“你總覺得我是在委屈自己,”池弈聲音溫沉,“可是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麽,也知道這樣的生活,就是現在最适合我的。”
他說的是最适合,而不是最想要。
這樣的話說出口,池弈自己都頓了一下。
陽光穿過長廊的玻璃,在他肩側落下一層淺淡的光影。池弈的目光落在安焰泛紅的眼尾,最後還是緩下語氣。
“所以別替我難過,也別替我定義現在的生活。”
他沉默幾秒,可最後,也只是極輕地蜷縮了一下手指。
“我還有事。”
他收回視線,轉身道:“先走了。”
*
晚上的飯局在七點。
音樂學院門口的街燈亮起來,把路邊的積雪映得暖黃的一片。
一輛黑色邁巴赫停在臺階下,司機從駕駛位出來,替安焰拉開了後座的車門。
車廂裏開着暖氣。
伊森坐在後座,穿着嚴肅板正的全套西裝和羊絨大衣,平板還擱在膝蓋上,應該是剛結束一場電話會議。
安焰沒想到會和伊森一起過去,看見他愣了一下。
伊森也在這時擡起頭,冷聲揶揄:“看來今天你過得很開心。”
安焰沒接話,彎腰坐進了後排。她知道伊森對她不滿,不打算在這個當口同他争執。
車門關上,伊森側頭往外面掃了一眼。
學校的門标在視野裏緩慢後退,他轉過頭問安焰:“所以你推掉下午的沙龍,就是為了到學校閑逛?”
伊森的聲音很淡,卻帶着明顯的不悅。
他冷笑一聲,問安焰:“你什麽時候變得這麽感性了?”
安焰聳聳肩:“至少去學校的時候,心情會好一點。”
這就是在說沙龍讓她不開心了。
伊森的眉頭壓下來,側過身正對向她。
“Lia,”他沉聲道,“我安排這些活動,肯定不是為了折騰你。”
“嗯。”
“你已經不是那個初出茅廬的新人了。你現在的位置,贊助人、媒體、商務資源,哪一個不需要經營?”
“哦,知道了。”
安焰把額頭抵在車窗,回答得爽快,視線始終落在外面的街景。
這種樣子落在伊森眼裏,就是明晃晃的敷衍。
伊森揉了揉眉心,把胸中的火氣壓下來,依然維持着好言好語的姿态。
“下午那個私人沙龍,有多少人想進去都沒機會,你不能總是憑自己的情緒做事。”
“哦,好。”
安焰還是答得很爽快,但其實伊森的那些老生常談,她根本沒有聽進去。
她并不是個八面玲珑的性格,以前的忍耐是迫不得已,而現在的她不需要再看人臉色。
車窗外,是柏林經久璀璨的高樓燈火。
她垂着眼,腦子裏卻反複出現下午,池弈坐在鋼琴前的樣子。
胸口的那股憋悶感,到現在都還沒散去。伊森後面又說了什麽,安焰其實什麽都沒聽進去。
邁巴赫在夏洛滕堡的一家私人會所停下了。
新文藝複興式的風格,深胡桃木牆面、黃銅壁燈、鋪着酒紅色地毯的旋梯,還有空氣的威士忌和雪茄味道。
侍應生在門口接待他們,引着兩人往二樓的貴賓廳去。
經過前面酒廊的時候,迎面正好過來一行人。
安焰腳步一頓,她發現站在中間的,竟然是池弈。
他穿着很正式的黑色大衣,身邊幾個都是古典樂業內極有分量的人。
安焰認出其中一個是柏林愛樂基金會的董事,還有一位是曾連續多年參與RPS金質獎章評審的業內重量級制作人。
他們邊走邊聊,周圍人的注意力幾乎都圍繞着池弈。他還是像以前那樣衆星拱月,想起下午的對話,安焰愈發地不解他為什麽要退居二線。
“Maestro!”
伊森已經先一步笑着迎上去。
池弈這才注意到迎面的幾人,視線掃一眼伊森,最後卻落到了安焰的臉上。
只是短短的一瞬,他抽離了目光,對着伊森點頭:“Ethan,好巧。”
安焰有點走神,直到手臂被伊森輕輕地拽了一下。
只是沒等安焰開口,池弈已經先轉向她:“Lia,好久不見。”
語氣客套又疏離,只是許久未見的舊同事。
安焰做不到他那樣體面,只能勉強擠出個笑,算是問候。
“原來你們認識?”旁邊有人笑着問。
“當然。”伊森接過話題,“Lia做獨奏以前,是曼哈頓交響樂團的首席,Maestro那時候是樂團的駐團客座,沒記錯的話?”
池弈“嗯”一聲,低頭整理袖口,不想在這個話題繼續的樣子。
反倒是伊森約來的贊助人先開了口:“既然碰上了,大家沒事的話就一起吧?本來今晚聊的都是今年古典類項目。”
伊森當然不會拒絕。
RPS的組委會一直都想拉攏池弈和柏林愛樂樂團,這幾年無論是評委還是頒獎嘉賓,他們都邀請過池弈很多次。
于是伊森把兩撥人聚到了一起。
貴賓廳燈光明亮,長桌上已經擺好了酒水和餐前小菜。
安焰坐在伊森身邊,擡頭看見對面的人時,明顯怔了一下。
索恩。
曼哈頓交響樂團的常駐指揮,也是她擔任首席的時候,合作時間最久的人。
聽說他這兩年搭上了柏林愛樂行政總監,如今已經坐進歐洲管弦樂聯盟董事會,在業內風頭正盛。
都是圈裏人,席間就聊得随意一些,有人問起池弈的複出打算,他笑着說目前還不知道。
索恩卻端着酒杯接過了話:“一年沒上過臺,再回來,會不會連總譜都覺得陌生了?”
席間沉默一陣,桌上的人相互看一眼,沒人接話。
索恩卻像沒察覺,笑着補充:“不過現在這樣也不錯,提前進入退休生活,我們這些人羨慕都還來不及。”
“謝謝關心。”池弈語氣平靜,像在回應一句再普通不過的寒暄。
索恩晃了晃杯裏的紅酒:“其實我一直覺得挺有意思,很多年少成名的人,年輕的時候光芒萬丈,最後卻都慢慢消失了。”
他有些意味深長:“看來老天還是公平,天賦給得太多,總要收回去一點。”
桌上的談話聲淡了。
這句話已經不是閑聊,而是打着“讨論”的旗號,故意要讓人惡心。
現場氣氛已經非常尴尬,大家都沒說話,也不知道該說什麽。
“咚!”
酒杯磕碰桌面的聲音。
安焰放下酒杯,擡眼轉向索恩:“那也比有些人既沒有少年成名的天賦,也沒有大器晚成的成績好吧?”
索恩的笑僵在臉上,語氣就有些不善:“什麽意思?”
“字面意思。”安焰神色如常,還有些無辜地反問,“你不是一直在聊天賦嗎?那我也淺淺發表一下自己的觀點?”
她撐着下巴,表情認真:“可我覺得對于音樂來說,天賦真的是特別殘忍的東西。沒有就是沒有,有人再怎麽汲汲營營,也還是去不了真正的一流樂團。”
“你!……”
索恩臉色一下子沉了,氣得失語。
“怎麽?”安焰挑了挑眉,氣死人不償命的态度,“我說錯了嗎?”
旁邊的伊森額角青筋都快跳出來。
他知道這兩人在之前的樂團就不對付,卻沒想到安焰會當着這麽多人的面直接開火。
“哈哈,大家都認識這麽多年了,開個玩笑。”他趕緊舉杯圓場,“喝酒喝酒。”
“不好意思。”池弈放下酒杯,還是那副紳士有禮的模樣,“我去一下洗手間。”
說完,徑直離席。
看着他離開的背影,安焰只覺胸口像壓了一塊石頭。
她仰頭喝完杯裏的酒,也跟着站了起來。
長長的走廊鋪着深灰色地毯,落地窗映着城市的夜色。安焰一路走到會客廳外面的酒廊,那裏擺着一架三角鋼琴。
池弈站在那裏,像早就知道她會跟來。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