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奏鳴曲 他恍然地看(1/2)
第59章 奏鳴曲 他恍然地看
池弈的講座是在周三下午, 柏林是一個難得的晴天。
講座設在三樓的小禮堂,安焰故意到得很早。
她戴了頂黑色的鴨舌帽,坐在階梯大教室靠後的位置, 穿一件寬松的羽絨服,半張臉都被大大的圍巾裹住,坐在她身邊都幾乎看不到臉。
教室裏陸陸續續地來了好些人,周圍幾個學生有些興奮地小聲議論。
“聽說他以前排練特別恐怖, 好多職業樂手都被他罵哭。”
“真的這麽可怕?”
“不過也正常吧, 頂級指揮要求很高的。”
“可是上次他來指導我們的學生樂團,感覺挺溫和的啊。”
“那是現在。”另一個人搭腔, “我老師說, 他以前在柏林愛樂的時候,所有再大牌的演奏家都不敢遲到。”
“這麽嚴格?”大家詫異。
“對啊, 不然你以為他暴君的稱號怎麽來的?”
大家笑起來。
而安焰從始至終只是聽着,垂着眼沒有說話。
嘈雜的禮堂忽然安靜了一點。
安焰擡頭往前門的方向看去, 一道冷峻颀長的身影推門走了進來。
他穿着黑色高領毛衣,外面一件深灰色的中長款大衣,手裏拿着一疊樂譜, 看起來比一年前更沉穩清冷了些,眉眼依舊沉靜。
他站在講臺, 低頭整理資料,甚至沒往
呼吸很輕地滞了一下, 心裏罕見地漫起一股酸澀。
一切都還是這麽熟悉。
他翻譜的時候, 會習慣性地壓一下頁角, 說話時,會用食指輕輕地點在紙面。
只是曾經那種鋒利的壓迫感,被時間藏進了更深的地方。他依舊是克制且疏離的, 卻不會像從前一樣,拒人于千裏之外。
“開始吧。”
池弈擡起頭,示意助手打開講座的演示稿件。
今天的主題是“音樂的結構與情緒表達”,前半段都是池弈在講話,他的德語,克制清冷、內斂又帶着規整的秩序感,跟他的氣質很像。
教室裏很安靜。
他很少說什麽多餘的話,偶爾也會坐到鋼琴邊,給大家做一些示範。
但是在講到一段勃拉姆斯的音樂時,他突然停了下來。
“很多年輕演奏者會對結構有錯誤的理解,他們常常認為情緒越強烈,音樂才會越精彩。”
“但事實是,如果你的情緒沒有結構來作為支撐,随着樂曲的發展,音樂很快就會失控。”
他低頭演奏了兩段示範,琴聲在禮堂裏蔓延開去,大家都聽得屏息凝神。
“真正偉大的演奏,從來不是情緒壓倒結構,也不是結構壓倒情緒。”
“而是一種共生和支撐的關系,結構讓情緒有了錨點,情緒讓結構有了重量。”
指尖卻在掌心緩緩地收緊,安焰安靜地坐着,眼眶卻莫名有些發澀。
她知道要是放在以前,池弈是絕不可能說出這樣的話。
曾經的他更像一把鋒利而精準的手術刀,是秩序和控制的絕對擁護者。
可現在他坐在鋼琴前,談論情緒、自由和音樂的呼吸。
安焰忽然意識到,原來他們曾經在彼此身上留下的印記,從沒有随着他們的分開而消弭。
兩個小時後,提問環節開始,教室裏的氣氛終于活躍了起來。
一個年輕男生站起來,語氣裏帶着明顯的鋒芒:“Maestro,對于您剛才講到的觀點,我有不同的看法。”
池弈擡頭看他:“你說。”
男生于是自信開麥。
“我倒是認為,現在真正能打動普通觀衆的,只有情緒感染力。因為你不能指望每個聽古典樂的人都是專業人士,對于普通人來說,結構是什麽,他們可能一輩子都搞不清楚。”
“還有,”男生繼續:“比如Lia An,她的演奏之所以受到歡迎,也不是因為能把結構分析得多麽完美,而是因為她的音樂,本身就有生命力。”
男生說完坐了回去,教室裏卻跟着響起低低附和的聲音。
池弈沉默了幾秒,沒有立刻反駁回去。
他只是垂眼翻過一頁譜子,語氣依舊很平靜:“所以,你認為結構和情緒是對立的嗎?”
“至少大多數的時候。”那個男生答。
池弈合上樂譜:“可是在音樂裏面,沒有什麽東西是完全對立的。如果你這麽認為,只能說你并沒有真正地理解它們為什麽存在。”
男生顯然不服,站起來還想繼續。
教室偏後的地方卻響起一道擲地的女聲。
“那我能不能理解為,其實是你只能從我的琴聲裏聽見情緒?”
窸窣的議論聲停了,所有人都回頭,看向聲音的來源。
安焰卻無所謂地摘下帽子站起了身。
目光落到講臺上,時隔一年,他們再次在哄鬧的人群裏,沉默對視。
“……Lia An?”
有人已經認出了她,壓低聲音驚呼起來。
騷動像潮水一樣,從後往前湧動着放大。
手機一部接一部地拿出來,安焰卻毫不在意,只平靜地看着講臺上的那個人。
“曾經我也像你這樣以為,結構就是束縛,音樂需要自由。”她笑笑。
“但那只是音樂的初級階段,如果你只是個古典樂的愛好者,有這樣的想法很正常。因為确實如你所說,很多人沒有經過專業訓練,他們以為自己聽見的都是情緒,不明白結構才是情緒的骨架。”
她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音樂不是個性表演,也不是想當然的诠釋,情緒和靈魂很重要,發展和呼吸也一樣。”
或許是被本尊當場反駁,那男生也覺得臉上有些挂不住,悻悻地閉了嘴。
教室裏沸騰的窸窣漸漸安靜下來。
池弈站在講臺邊,隔着一整個教室的人群,看向安焰。
他的眼眸有一瞬短暫的震顫,卻很快恢複平靜,只沉沉地落在安焰身上,遲遲沒有移開。
心口有一點酸脹的感覺在滋生。
安焰想起兩年前,自己也曾像這個學生一樣,問池弈:“音樂最重要的不就是當下的感受,為什麽要考慮樂句的發展?”
原來一晃,都這麽久了。
久到她也理解了池弈的觀點,開始用他的語言來為他辯駁。
而池弈就這麽看着她。
看了很久,久到教室裏的人都察覺出異常,開始俯身交頭接耳。
“今天就到這裏吧。”
終于,池弈垂下眼,合上了手裏的樂本。
教室裏的氣氛頓時熱鬧起來。
有人打開閃光燈拍照,有人圍住安焰,想要簽名和合照。
而安焰看見池弈起身離開,幾乎沒有猶豫,撥開人群也跟了出去。
通往教職大樓的走廊設有門禁,安焰尾随池弈,在他刷卡開門的時候也跟着擠了進去。
砰訇的一聲,大門在身後關上,把嘈雜和喧鬧都隔絕在另一邊。
冬日的陽光在地板上映下兩個對立的影。
池弈腳步微頓,聽見聲音也沒有回頭,只是停在那裏。
看着他的背影,不知怎麽的,安焰胸口忽然泛起一股說不出的情緒。
她強壓了很久,才開口問他:“你之前要留在紐約,就是為了這個?這就是你現在想要的生活?”
眼前的背影怔了怔,半晌,池弈才轉過來,神情很淡地反問:“有什麽問題嗎?”
池弈看着她。
她今天穿得很低調。
黑色羽絨服,長發在腦後随意地紮了個馬尾,連口紅顏色都很淡,看起來和以前沒有什麽不同。
可是池弈知道,現在的安焰已經不一樣了。
她可以平靜地談論樂曲結構、呼吸和發展,她在柏林歷練了一年,已經是一個真正成熟的獨奏家。
這一瞬間,池弈忽然意識到,原來時間真的已經過去很久了。
“你根本就不喜歡教學。”安焰的聲音把他帶回現實。
池弈臉色沉下來:“誰告訴你的?”
“不用誰告訴我,”安焰語氣有點重,“池弈,我知道你。”
眼前人的眼神有一瞬閃避,安焰心口一沉。
她意識到自己說對了。
可他只是很平靜地說:“人都會變的。”
這句話落下來,像一根刺,讓安焰的心口跟着疼了一下。
她忽然有些煩躁,上前一步攫住池弈:“可是你明明可以回到更大的舞臺,至少那裏不會有既自負又不懂你音樂的人!”
“安焰。”
池弈叫她,聲線還是一如既往地溫柔。
他說:“不是所有人都必須站在最高的位置上,才算沒有失敗。”
“你不要混淆概念!”安焰的情緒有些失控,“我難過的從來不是你站得不夠高!而是你麻痹自己假裝過得開心。也許你騙過了所有人,但你騙不了我!”
門外有人經過,隐約是學生說笑的聲音。
兩個人就這麽站着,誰都沒有動,安焰卻覺胸口堵得厲害。
她不明白為什麽池弈會這麽平靜,仿佛和她讨論的,是別人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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