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血观音「22」【淮城,2023】 【……(2/2)
他一眨不眨地看着她,撇嘴向下微微点了点头,像是极不情愿。
“案发当天,你在哪里?”
“早上去城东的冰场参加速滑比赛了,赢了之后中午在和队友去‘愿茹’餐厅庆祝。”他嗓音低沉,难以想象是一个十三岁的少年的声线,“和他们在那里玩了一会儿,就回家了。”
“你回家的时候,看到了什么?”
魏绍祺垂下眼眸,像是静止了一般,一动不动坐着,直到尤未又问他一遍:“请回答我,你回到家的时候,看到了什么?”
他像是耗尽所有力气说出了这句话:“看到了……看到了她,杀了我爸。”
魏父和魏母都心疼地看着被逼问的魏绍祺,对虞梦阳的恨意更深了一分。
尤未让他明确:“你说的‘她’是谁?”
魏绍祺不耐烦道:“虞梦阳。”
“你有看到她动手吗?你怎么能断定是她杀了你爸爸?”
“我没看见,但我知道!我一进门,就看见她拿着我的球杆,瘫倒在地上。一大片血渍,漫过来,一直漫到我脚下。”他哑声说,“我知道是她杀了我爸爸,她一直都恨他。”
“可你只是看到了血迹,你怎么能确定你进门的时候,你爸爸已经死了?”
他擡眼,目光瞬间变换,以仇视的眼神望着尤未:“请您不要用这个词语!在我心里,爸爸还活着,和我一直在一起!”
“你很爱你的爸爸吗?”
“当然,”他眼里的泪水不自觉渗出,“世界上,有谁会不爱自己的爸爸?”
“可你不爱你的妈妈吗?”
“她不是我妈妈,”少年咬牙切齿,任谁都能听出他声音里刻骨的恨意,“她什么本事都没有,遇到什么事都只知道哭哭啼啼。她从来没有做对过一件事,她只会犯蠢!”
虞梦阳不忍心再听下去,流着泪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面对少年的愤怒,尤未却很平静:“所以,你就眼睁睁看着,看着她被你爸爸伤害,却没有一次帮过她?”
“我为什么要帮她?”他不屑地讥笑,“她自己没长嘴吗?自己不懂报警吗?她一个有手有脚的成年人,为什么还要让我来帮她?”
“你从来不觉得她可怜吗?”
“可怜的难道不是我吗?”他反问尤未,“每天听着她在那儿哭哭啼啼的,烦死人了。她如果不想挨打,那就离婚好啦。”
魏绍祺的表现让所有人惊诧,审判庭上霎时静悄悄一片,连高巍薇都微张开嘴,被少年的冷漠震惊到。
“所以,这么多年,你只是一直在旁边围观,看着她被打得鼻青脸肿,看着她被你爸爸掐着脖子快要窒息,看着她被打到送进医院,也不闻不问?”
“怎么?今天是审判她还是审判我?难道我不闻不问就有罪?”魏绍祺冷笑,“你想让我说她很可怜,她无罪吗?你别做梦了!她有罪,她杀了我爸,就应该去死!”
被魏绍祺的态度激到,尤未只觉心脏怦怦直跳,被重大的压力拖拽着下坠。
她感到一阵晕眩,经年的记忆,在她虚弱之时都涌入她的脑海:“她有罪,她该去死,不要再编造什么根本不存在的故事了,你的狡辩只会让她罪加一等!”
“尤未,你还好吗,尤未?”
江耀的声音和手机震动声一起响起。
她瞬间被唤回神智,即刻望向手机。
在看见瞿英姿微信的那一刻,她像被注入了一剂强心针,一瞬便振奋起来。
“魏绍祺,”她将手抵在桌上做支撑,掷地有声地发问,“你确实可以不闻不问,也可以漠不关心,但既然如此,为什么当天你在聚会后这么急匆匆地赶回了家?你是不是知道,你爸爸当时又在对你妈妈施暴,所以才不顾一切地赶紧赶回去救她?”
“你不要乱说!”魏绍祺不淡定了,“我是按正常速度坐车回家的,我有网约车的行程证明!”
“不,你没有,你是提前到家的,你没有一直坐在那辆网约车上,你提前下了车!”尤未提高音量盖过了他,“你并不是案发之后才到达的!”
“你在说什么笑话,我要是下了车,我还能提前到吗?我难道能跑得比车还快?”
“平常时候是不能,但在冬天可以。”尤未戳破了他的不在场证明,“一到冬天,气温降到零下,在‘愿茹’到你家之间的那条河就会结冰。你不用跑,你只需要用你的冰刀就能滑到你家。”
“你有病吧!”魏绍祺失态大喝,“你不要在这儿胡说八道了,我是疯了吗?谁会用这种方法回家?!”
“我没有胡说八道,我的同事已经找人去现场验证过,如果通过滑冰的方式,你就能在下车之后以最快的速度在案发之前赶回家。”经过瞿英姿验证,尤未的底气十足,“我有没有乱讲,你自己心里最清楚。你已经懦弱了这么多年,你现在当着庭上这么多人的面,还不敢说出真相吗?你并没有这么爱你爸爸,因为那天对他动手的人就是你。”
“是!我没有!”魏绍祺沉不住气了,“我是不爱他!我憎恨他们两个人!不是因为相爱才结婚的?他们这样算什么?生下我以后一个打,一个哭,他们把我当成什么?既然不爱了,为什么不离婚,为什么不能放彼此一条生路?!”
他泪如雨下:“我为什么要承担这些?为什么别人家的孩子都开开心心的,有爸爸妈妈带他们一起出去玩,一起去吃饭,一起去参加亲子运动会。所有人都觉得我生在魏家很幸福,可我的痛苦,有人看见吗!”
他哭得像一个孩子,可其实他也只是一个没长大的孩子:“我恨他,我恨他!我恨他自己不来我的比赛,也不让虞梦阳来!他一直只会把我不想要的东西强加给我,却不管我快乐不快乐。那天的比赛,所有人的爸爸或者妈妈都来了,只有我,我孤零零一个人,得了冠军也没有人在乎!”
“我虽然拿到了冠军,但我心里难过得要死。我一回家就又看见他在揍虞梦阳,我实在烦死他了,所以一球杆把他打死了,我这样说你满意了吗,律师大人?”
他哽咽得说不出话来,整个庭内都回荡着他悲伤的抽泣声。
而虞梦阳也是泣不成声,不住地向魏绍祺道歉:“对不起,祺祺,是妈妈对不起你。妈妈应该早点走的,对不起,祺祺。”
真相浮出水面,可庭内再没有人顾得上议论。
所有人看着痛哭不止的那对母子,只觉得悲凉。魏父和魏母却是惊得瞪圆了眼睛,互相搀扶着彼此,才没有当场昏厥过去。
可尤未却不动声色,只等着魏绍祺哭不动了,才再度发问:“魏绍祺,所以你那天用球杆击打你爸爸,并不是因为他对你妈妈施暴,而只是因为恨他对你的控制欲吗?”
“我说得还不够明显吗!”他嘶吼,“我是恨他们两个!我不会为了她,去杀魏岱!我是为了我自己,才杀了魏岱的!”
“你真的恨她吗?”
尤未有条不紊地拿出了事先准备好的祈福牌:“这块祈福牌,是我在永若寺找到的。那里的僧人告诉我,是你写给你妈妈的。既然你从来不在乎她,那我就把这块祈福牌毁掉好了。”
她说着,作势要折断手里的祈福牌。
魏绍祺怒目而视,像是疯了一样冲向尤未:“你住手!你这个疯女人你给我住手!”
法警来不及阻拦,他用最大的力气向尤未冲撞过去,即使撞到了桌子也不觉得疼痛。
江耀大惊之下,侧身挡在尤未面前试图伸手阻拦。
但魏绍祺硬生生从他手臂后的缝隙挤了进去,朝尤未袭去。
他生生掰开尤未的手指,从她手里抢过了祈福牌,也因强大的冲撞力顺势跪倒在地上,膝盖叩地时发出巨大的响声。
他却顾不得疼痛,如获珍宝般将那块祈福牌抱在怀里,长吁一口气。
但在低头看清那块祈福牌只是空的时,他却登时愣住。
“我从来不会毁掉谁的祈福牌,虽然有些愿望遥不可及,但那都是祈福之人最宝贵的心意。”尤未看着那个变扭的少年,不禁动容,“我一直觉得,母爱是世界上最伟大的一种爱,不问缘由,不问结果,是一种无需回报的一厢情愿。”
“但今天,谢谢你让我也看到了另一种伟大的爱,虽然你的谎言漏洞百出,但你仍然想用这个拙劣的谎言保护你的母亲。”
她终于想清楚了一切:“可是魏绍祺,请不要在现在,再否认你对她的爱了。我知道你想保护她,也知道你只是在假装被我激怒。你一直说你恨她,是因为在今天承认你的罪行后,你不想她再牵挂你。
“可是你真的太低估你的母亲了,她能为你忍气吞声十多年,承受十多年非人的折磨,怎么又会因为你杀了人,就把你抛弃?”她叹息,“更何况那个人,还是伤害了她十多年的罪魁祸首。”
她的目光落在魏绍祺手间的十八籽观音手串:“你不是还为她求了观音手串吗?你还没来得及送给她吧?”
魏绍祺的神情陡然僵住,握着祈福牌的手缓缓回落身侧。
静默许久后,他朝着尤未扯出一个孩子气的笑脸:“你猜错了,你终于还是猜错了一点。”
他回忆起很久之前:“小时候,我一直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被打,我只能听着她被打哭。我太胆小了,我不敢上前帮她。人人都说观音菩萨会救人于水火,于是我信了,就偷偷跑到永若寺去求菩萨。我问哪个观音会救被打的女人,僧人指路,让我去求绿度母菩萨。”
“每次她被打,我就去求绿度母菩萨。我想我这么心诚,菩萨总会听见的。可是她还是被打,她还是一直哭,而我就在她的哭声里长大了。原来,菩萨还是没能帮到她。”
“我不甘心,我又写祈福牌,我又去求手串,一副给她,一副给我,但我不好意思说,就骗她,是外婆送给我们的。她也信了,天天戴在手上。”
“那天,我去比赛,她本来答应要来,却没有出现。我知道一定是魏岱又对她动手了,所以我急匆匆赶回家。路上遇到了堵车,我一秒也不敢等。刚好河水结冰了,我又带了冰刀,我就滑冰过河回去找她。”
“我胆小了这么多年,等了这么多年,期盼菩萨能来救救她。但这次,我知道菩萨也不会来救她了。我看见他掐住了她的脖子,所以我想也没想,就抄起我的球杆,朝他的后脑勺狠狠砸过去……”
他对着魏岱的后脑勺,重击了一下又一下,自己也都记不清多少下了。
被重击的魏岱一开始并没反应过来。
在被连击数下后,他懵然地别过头,惊疑不定地望着自己的儿子——他像从地狱而来的阎罗,果决而不手软地,一下一下,取走了他的性命。
他用最后的力气伸手,想拉住他引以为傲的儿子。但所剩无几的力气,让他只能够勾住魏绍祺腕间的那串观音手串。
魏岱在濒死时用尽最后的力气,指尖一下便勾断了细线。
须臾之间,连结佛珠的透明丝线顷刻断裂,刻着多罗观音的佛珠沾上了他这个将死之人飞溅的血,散落一地。
他直挺挺面朝下倒去。
临死前的最后一眼,他看见地板上的一颗圆溜溜的佛珠向他滚来,最终滚到了他眼前。
佛珠上,沾血的观音眉目含笑与他对望,却不会超度他,只会让他更加死不瞑目。
看着魏岱咽气,魏绍祺虚脱地滑落在地板上,望着双手上的鲜血,久久不能回神。
目睹一切的虞梦阳先是大张着嘴,却迅速反应过来。
她义无反顾地握上那根沾血的球杆,以最快的速度清理了现场,只是在捡回那些滚落一地的佛珠时,对着那些染血的观音,怔愣了半晌。
最终,她在后花园里埋葬了它们,又将手上属于自己的那串褪给魏绍祺戴上:“报警吧,祺祺,是我杀了你爸爸。”
“我以前不理解你,一直总嫌弃你笨,总嫌弃你不够勇敢。可你那天明明这么聪明,那么勇敢,连替我顶罪都能那么快想到。”
少年站起身,朝他哭得说不出话的母亲走过去:“不要再替我顶罪了,这十几年,我一直在想你为什么不跑,后来我才想通了,你是因为我才不跑的。”
“可我不想再当你的人质了,”他强忍着泪水,因为巨大的悲伤跪伏在她脚旁,“我求了观音那么多年,她都没来救你。所以现在,轮到我来救你了,我不要你被一直被困在这里。今天,我认罪了,你也自由了,妈妈。”
审判庭里的所有人都看着母子俩抱头痛哭,也忍不住湿润了眼眶。
审判长本应该让法警维持秩序,可他紧握着法槌,却久未落下,任由他们继续相拥在一起。
一片啜泣声中,尤未和江耀也倏然落泪。
唯独只有魏绍祺腕间佛珠上的绿度母菩萨,含笑望着相拥而泣的母子,慈祥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