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閉門(2/2)
林氏坐在屋裏,手裏握着那只剛繡完的香囊。
外頭的厮殺聲隔着兩進院子傳進來,悶悶的,像極遠處在打雷。守在門口的兩個老兵把門頂得死死的,翠竹背貼着門板,手裏攥着一柄短刀——趙懷安從兵部兵器庫勻來的那一批裏,最輕的一柄。
“夫人,您往裏間挪挪。“翠竹的聲音發緊。
“不挪。“林氏坐得很穩,“我坐在這兒。“
她低頭看了一眼掌心的香囊。一枚柳葉,一枚楓葉。柳葉是珠兒出生那年春天繡樣上描下來的;楓葉,是去年深秋丈夫的家書裏夾着寄回來的——雁門關外的楓葉,紅得發黑。
她這一生,沒拿過刀,沒上過陣。丈夫在北境打了十年的仗,她在京城的燈下,擔了十年的驚。如今輪到女兒在前頭擋刀了,她能做的,依舊只是坐在燈下。
可她今夜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坐在燈下,也是一種守。
燈不滅,家就在。家在,前頭打仗的人,心裏就有底。
“翠竹。“她忽然開口。
“哎!“
“把燈——再撥亮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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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将軍府以北三條街,陸青雲的兩名暗衛正貼着房檐,俯視着巷口那兩個黑影。
那是羅獨派來盯陸青雲宅子的人——主子交代過:凡有人替陸青雲往庚字營傳集結信的,半路截下。兩個死士在巷口的陰影裏蹲了一夜,盯着那扇始終沒有動靜的院門。
他們不知道的是,集結的信,三天前就送出去了。
不是從這扇門。是從城西菜市一個賣豆腐的擔子裏,夾在豆腐板的夾層裏,跟着出城的菜車,一站一站遞到了京畿各處庚字營老兵的竈臺上。信上只有一句暗語:六月十六,寅時,西門外集結,聽趙尚書令。
此刻,兩個死士等到的不是信使。
是從他們身後房檐上悄無聲息落下來的兩條繩索。
繩索勒住咽喉的那一瞬,他們連刀都沒來得及拔。暗衛把兩具昏死的身體拖進巷子深處,捆好,塞進柴堆,轉身消失在夜色裏。
今夜京城裏,像這樣無聲無息的小仗,打了十一處。
每一處,都是沈明珠那張圖上的一個紅點。
——
正堂裏,沈明珠坐在主位上,手邊那杯茶的熱氣,筆直。
外間的厮殺聲一層一層傳進來——後巷的火線,西牆的箭,屋脊上葉松的斧。她閉着眼聽,像在聽一首她親手譜的曲子,聽每一個聲部有沒有走調。
後巷的弩聲密而不亂——蕭家的人穩住了。西牆安靜得很——若蘭的箭從來不需要第二輪。屋脊上斧聲如雷——葉叔在跟硬手纏鬥。
她從袖中摸出那只竹哨,貼在唇邊,短促地吹了兩聲,停一息,再一聲。
這是給四面廊下弩手的號令:收口,閉門,候。
堂外的院門軸,發出極輕的一聲澀響——那是陸青雲的人在門後就位了。
秦嬷嬷立在她身後,握着刀,低聲說:“姑娘。來的這一隊是硬手。領頭的,怕就是那一位。“
“我知道。“沈明珠睜開眼,“所以茶要熱着。“
“硬手認得出府裏的虛實。茶涼了,他就知道我們慌了。“
羅獨帶着三隊,從正面屋脊撲向內堂。
他在半空中就察覺到了不對——內堂的屋頂上,有人。
一道刀光迎面劈下來,快得不講道理。羅獨空中擰身,險險錯開,落地的瞬間反手一刀,削向對方下盤。
對方不退不避,硬橋硬馬,一斧砸下來。
“哐——!“
刀斧相撞,火星四濺。羅獨被那一斧的蠻力震得退了半步。
屋脊上,葉松咧開嘴,露出一口白牙:“老子等你半宿了。“
羅獨不接話。他的刀又快又毒,三招之內變了五個方向,刀刀奔着關節、脖頸、肋下這些甲胄護不住的地方去。葉松的斧大開大合,硬接硬架,左臂上挨了一刀,皮肉翻開,血順着斧柄往下淌——他像沒感覺一樣,反手一斧背,把一個撲上來的死士拍下了屋脊。
“就這?“葉松大笑,聲音震得瓦片嗡嗡響,“北狄人砍老子,都比你狠!“
羅獨的眼睛眯了一下。
這個使斧的,是個瘋子。跟瘋子纏鬥,是死士的大忌——死士拼的是效率,瘋子拼的是命。
他不戀戰。一個晃身,借着兩片屋脊的落差脫開戰團,目标明确——內堂。
他從檐上飄身落進內院的瞬間,看見了那扇敞開的堂門。
燈火通明的正堂裏,一個穿銀甲的少女,端端正正坐在主位上。手邊一杯熱茶,茶煙筆直。她身後,立着一個握刀的老婦人。
兩個人。一老一少。就這麽坐着、站着,等他。
羅獨二十年來第一次,在動手之前,遲疑了半息。
就這半息裏,他身後的院門“哐“地一聲,閉了。
四面廊下,傳來弩機上弦的輕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