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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血槐(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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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血槐

羅獨這一輩子,設過無數次伏。

永州的雨夜,江南的渡口,荊州的官道。他熟悉伏擊的每一個環節——怎麽選地形,怎麽藏殺氣,怎麽讓獵物在踏進圈套的最後一步之前,都覺得一切正常。

所以當院門在身後閉上、四面弩機上弦的那一刻,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地知道:

今夜,他第一次站在了別人的伏裏。

四面廊下八張弩。院門已閉。屋脊上,葉松的斧聲和死士的慘叫混在一起。他帶進這進院子的五個人,三息之內,倒了三個。

換任何人,此刻都該跪了。

可羅獨還是動了。

他不退,反進。猛地一個箭步,一刀劈碎離他最近的一張弩,借着劈砍的反力欺到堂前,刀鋒一沉一挑,直取主位上的少女——

擒賊擒王。獵物在手,伏兵投鼠忌器。這是他二十年裏救過自己無數次的本能。

刀到半路,被一柄長刀截住了。

秦嬷嬷。

老婦人不知何時已經移到了主位之前。她的刀又穩又沉,不搶攻,不冒進,刀刀封死他變向的路線——羅獨的快刀連變七招,竟沒占到半分便宜。

他的瞳孔縮了一下。

這個老婆子的刀路,是北境軍裏的路數。而且,是三十年前的老路數。

“庚字營?“他低喝。

秦嬷嬷不答話。她的刀,更快了一分。

兩人在堂前絞殺。刀風掃得燭火亂晃,滿堂的影子跟着東倒西歪。沈明珠立在主位側後兩步的位置,沒有上前——這是開戰前秦嬷嬷跟她定死的規矩:老身纏住他,姑娘只找一個空當。一個就夠。

她握着劍,看着場中那道灰黑色的刀影。

看他的肩。看他的腰。看他每一刀送出去之後,力道從哪裏回來。

蘇妃在兵書頁邊寫過:觀敵如觀水。水滿則溢,力盡則回——殺招,藏在回字裏。

電光石火之間,羅獨終于瞥見了一個破綻——老婦人左肋有舊傷,第七刀回收時,慢了半線。

就是這半線。

他的刀毒蛇一樣鑽了進去,刀尖直奔老婦人左肋。

刀尖入肉的瞬間——他聽見了身側一聲極輕的劍鳴。

一柄薄劍,從他視線的死角裏,遞了過來。

不快。甚至有些生澀。可那個角度——是他全身力道送出去、舊力已盡、新力未生,最收不回來的那個角度。

讓其鋒過。順勢,尋其要害。

劍尖,穿透了羅獨的右肩。

他悶哼一聲,棄刀後躍,撞翻一張椅子才穩住身形。右臂垂了下去,血順着指尖往下滴,在青磚上滴出一串暗紅的點。

他擡眼,看向出劍的人。

那個銀甲少女不知何時離開了主位。劍尖上一線血,正一滴一滴往下墜。她握劍的手,在輕輕地抖。

第一次見血的手,都會抖。羅獨見過太多第一次殺人的人——發抖、嘔吐、癱軟,他全見過。他自己第一次動刀的那年十九歲,事後在永州城外的河邊,吐了半個時辰。

可這個少女只有手在抖。

她的眼睛,不抖。

那雙眼睛越過劍尖看着他,清亮,沉靜,像兩口結了薄冰的井。

“羅獨。“沈明珠開口,聲音很穩,穩得和她發抖的手不像出自同一個人,“三十年前,永州。楊之甫先生臨死前,在你臉上留了一道疤。“

羅獨的瞳孔驟然收縮。

三十年了。知道那道疤來歷的人,一只手數得過來。活着的,更少。

“今夜這一劍——“她說,“替方家,替永州那些人,先收一筆利息。“

羅獨沒有再說話。他轉身就走——斷尾求生,他做過太多次。右臂廢了,左手還在,腿還在。只要出了這道院門,進了巷子,他有十種法子消失在這座京城裏——

他撞開院門的瞬間,迎面,一支箭。

箭穿透了他的左腿。

羅獨栽倒在老槐樹下。高若蘭從角門的陰影裏走出來,第二支箭已經搭上了弦,弓開如滿月,箭簇的寒光對着他的咽喉。

羅獨趴在血泊裏,左手掙紮着伸向懷中——那裏有一只毒囊。死士的最後一道工序。咬破它,三息斃命,什麽都不會留下。

一只穿着舊皮靴的腳,踩住了他的手腕。

葉松渾身是血地站在他頭頂,左臂的傷口還在淌血,咧着的嘴裏全是白牙。

“想死?“老兵把斧頭往地上一杵,斧刃磕在青磚上铮的一聲,“問過老子沒有?“

——

寅時三刻,将軍府之戰,結束。

三十六名死士,斃二十一,俘九,逃六。将軍府這邊:兩名跟了沈長風二十年的老兵,戰死在後巷的火線旁;葉松左臂一刀,皮肉傷;秦嬷嬷左肋一刀——入肉一寸,偏了半指,沒碰到要害。

翠竹端着藥出來時,腿是軟的。手,是穩的。

她替秦嬷嬷清創、上藥、裹傷。裹到一半,眼淚砸在了布條上。

“哭什麽。“秦嬷嬷靠着廊柱,聲音還是平平的,“老身這條命,硬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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