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暴露(1/2)
第135章 暴露
韓宏道被逐出京城的第三天,沈明珠犯了一個錯。
這個錯不是因為粗心。恰恰相反,是因為她太想确認一件事。
柳青衣在三月初一來過将軍府,帶回了韓家的三條後手情報。沈明珠拿到之後需要驗證,其中一條涉及一個中立官員,吏部的崔侍郎。韓家對崔侍郎是拉攏還是打壓?柳青衣說“韓婉兒讓邱夫人去崔府遞了帖子”,但遞帖子是拉攏還是施壓,光靠柳青衣的觀察判斷不了。
沈明珠需要測試。
她在當天下午把程子謙叫來了書房。程子謙今天化的妝比上次還離譜,一頂破草帽壓到眉毛,臉上抹了竈灰,活像一個進城賣紅薯的鄉下老漢。他從後門進來的時候趙大看了他一眼,然後繼續劈柴,見怪不怪。
“崔侍郎這條線怎麽驗?”程子謙蹲在凳子上,他習慣蹲着想事情。
沈明珠把柳青衣帶回來的情報遞給他。“韓家對崔侍郎的态度,是拉攏還是打壓。我需要一個結果。”
程子謙翻了兩遍情報,推了推那頂并不存在的眼鏡。“三種法子。”
“說。”
“第一種,讓柳青衣直接去問邱夫人。找個由頭,邱夫人如果信了就會說實話。最安全,但最慢,可能要等半個月。”
“等不了這麽久。”
“第二種,讓趙蕊從兵部那邊旁敲側擊。趙懷安跟崔侍郎有過交集,可以試探崔侍郎最近跟誰走得近。間接的。不驚動韓家。要五六天。”
“還是慢。”
程子謙的草帽歪了一下。他看了沈明珠一眼,知道她要選第三種。
“第三種,放假消息。讓柳青衣傳一句話回去:‘沈明珠近日與崔侍郎之女有往來。’這句話會逼韓婉兒表态。她的反應速度和反應方向就是答案。最快。一兩天就能見分曉。”
“就這種。”
“啊?”程子謙的草帽徹底歪了。“那種最危險啊,假消息傳回去,韓婉兒一定會查。她查到沈明珠根本沒見過崔侍郎之女,就知道有人在試探她。”
“所以最能看出結果。”沈明珠的聲音平靜。“韓婉兒發現被試探之後的反應,比她沒發現時的反應信息量更大。”
她扳着手指。“她憤怒,說明崔侍郎極其重要。她不動聲色,說明她已經有了後手。她反過來順着這條線查,就暴露了她真正在意的方向。”
程子謙張了張嘴。又合上了。
“你說的都對。”他認命地拿出筆記本開始寫。“但我得提醒一句,柳青衣傳消息的時間和路線要嚴格控制。韓婉兒的人不是吃素的。”
“我知道。時間選三月初三下午,柳青衣從将軍府回東宮的路線最固定。從東市穿過松濤閣街口,再從小北門入宮。路線固定意味着行蹤可控。”
“行蹤可控,前提是只有柳青衣一個人在那條路上。”程子謙擡起頭,“沈姑娘,五殿下那邊,”
門口傳來腳步聲。
翠竹端着茶盤推門進來,“姑娘,茶好了,”
程子謙“嗖”地一下把草帽扣到臉上。帽子戴反了,帽檐朝後,遮住了後腦勺,臉全露在外面。他自己渾然不覺,端端正正坐着裝柴火工。
翠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
“程先生,帽子反了。”
程子謙伸手一摸,“……”
翠竹把茶放下,又端了一碟花生米出來。“姑娘,趙大說他今天買了條魚,晚上想做魚湯,”
“做吧。”沈明珠接過茶。
翠竹對程子謙笑了笑。“程先生喝茶。您的竈灰,左邊臉厚了點,右邊臉有點薄。”
程子謙的手僵住了。翠竹已經轉身出去了。
沈明珠看了程子謙一眼。“她觀察力,比你想的強。”
“……我下次換個妝。”程子謙把草帽正過來,默默喝了口茶。花生米他也抓了一把,壓驚。
兩人把傳假消息的細節又對了一遍。時間、路線、措辭,都定好了。
但程子謙最後那句話,“五殿下那邊”,被翠竹打斷了。他沒有說完。沈明珠也沒有追問。
這是她的第一個失誤。
——
她讓柳青衣傳了一條假消息回去,“沈明珠近日與崔侍郎之女有往來”。如果韓婉兒在乎崔侍郎的歸屬,她會在收到消息之後做出反應。反應快說明崔侍郎很重要。反應慢說明不緊急。反應的方向,拉攏還是打壓,就是答案。
設計沒有問題。但執行出了問題。
沈明珠選了三月初三下午讓柳青衣傳話。她選這個時間是因為下午柳青衣從将軍府回東宮的路線最固定,從東市穿過松濤閣街口,再從小北門入宮。路線固定意味着行蹤可控。
她沒有想到的是,韓婉兒的人不只是在“收”柳青衣傳來的消息。他們在“看”柳青衣走的路。
邱夫人安排了兩組人。一組在東宮內接柳青衣的口信。另一組,在宮外跟着柳青衣。第二組人不關心柳青衣說了什麽,他們只關心她走了哪裏,在哪裏停留,跟誰擦肩而過。
三月初三下午。柳青衣從将軍府出來,穿過東市,經過松濤閣街口。
同一天下午。顧北辰的一個暗樁,就是遇刺那晚被調動過的那個,恰好也在松濤閣街口出現。他是去給趙掌櫃送東西的。純粹的巧合。
但邱夫人的人不信巧合。
柳青衣經過松濤閣,五殿下的暗樁也在松濤閣,同一天同一時段同一地點。兩條本來互不相乾的線,在時間軸上撞在了一起。
邱夫人的人把這個“巧合”報了上去。
——
東宮。三月初四。
韓婉兒坐在書房裏。桌上攤着兩份記錄,一份是柳青衣過去三個月的行蹤彙總,一份是馬奎報來的五殿下暗樁活動軌跡。
邱夫人站在一旁,聲音壓得很低。
“三月初三下午申時二刻。柳青衣從将軍府後門出來,走東市長街,經過松濤閣街口。同一時辰,五殿下的那個暗樁從松濤閣後巷出來,往趙掌櫃鋪子去了。兩人相距不到三十步。”
韓婉兒沒有擡頭。她的手指在棋盒裏摸出一枚黑棋子,放在桌面上。
“繼續。”
邱夫人翻了一頁。“我又查了一遍柳青衣過去三個月的行蹤記錄,她去将軍府一共去了九次。其中七次走的同一條路。但有兩次走了不同的路,一次繞了東市南口,一次從北面的銅鑼巷過。”
“繞路的那兩次,是什麽時候?”
“一次是二月十六。一次是二月二十三。”
韓婉兒的手指在桌面上輕叩了兩下。她又拿出一枚黑棋子,放在第一枚旁邊。
“二月十六,那天發生了什麽?”
邱夫人想了想。”沈明珠出宮遇刺。”
韓婉兒的手停了。她擡起頭看了邱夫人一眼,那一眼很淡,像水面掠過的風。
“沈明珠遇刺那天晚上,柳青衣剛好也去了将軍府。回來的時候沒走松濤閣,她繞了路。”韓婉兒的聲音慢了半拍。”她為什麽繞路?”
“屬下當時沒注意,“
“因為那天晚上松濤閣街口不安全。”韓婉兒替她回答了。”沈明珠遇刺之後,五殿下緊急調動了暗樁趕往将軍府。那些暗樁的行蹤經過了松濤閣一帶。柳青衣繞路,說明她知道那條路上有五殿下的人在活動。”
邱夫人的臉色微微變了。
韓婉兒把兩份記錄疊在一起,對着燈光看,兩條線在三個時間點重合了。
第一枚棋子。沈明珠遇刺那晚,五殿下緊急調動暗樁。柳青衣同一天去了将軍府,回來的時候繞了路。她知道那條路上有什麽人。
第二枚棋子。韓婉兒從棋盒裏又取了一枚。柳青衣曾經提過,中秋宮宴之後沈明珠在宮牆外跟一個“穿舊袍的人”說話。宮宴上穿舊袍的人只有一個。
韓婉兒把第二枚棋子放在第一枚旁邊。
“柳青衣說那個穿舊袍的人,她說了什麽原話?”
邱夫人翻記錄。“她說:‘沈明珠在宮牆根底下跟一個人說了幾句話。那人穿得舊,但腰背很直。’當時我們沒在意,以為是将軍府的舊部。”
“腰背很直。”韓婉兒重複了一遍。“穿舊袍的人,腰背很直。邱夫人,你見過五殿下嗎?”
“見過。元宵宮宴上遠遠看了一眼。”
“他站着的時候什麽樣?”
邱夫人沉默了一息。“腰背很直。”
韓婉兒拿出第三枚棋子,三月初三,松濤閣街口。
她把三枚棋子排成一條線。黑色的棋子在燈光下像三顆釘子。
三個點。連成一條線。
她盯着那條線看了很久。邱夫人不敢出聲。
“明白了。”
韓婉兒把兩份記錄收了起來。她揮了揮手讓邱夫人退下。
邱夫人走到門口猶豫了一下。“太子妃,要不要告訴太子殿下?”
“不用。”
“那——”
“你出去吧。”
邱夫人退了出去。
韓婉兒一個人坐了很久,燈芯燒短了一截。
然後她做了一件事。
她把所有相關的情報,時間線、地點、旁證,整理成了一份報告。報告寫得像大理寺的案卷一樣嚴密。每一個時間點都有來源标注。每一個推論都有兩條以上的佐證。
她寫的時候用的是小楷。一筆一畫,字跡工整得像在抄經。
她把報告鎖進了書房暗格。
不用。只是存着。
像一把上了膛的弩。
——
沈明珠是在三月初五知道的。
不是自己發現的,是柳青衣來告訴她的。
柳青衣走的還是那條路線。她知道身後有人跟着,邱夫人的人換了一個新的,這個跟得比上一個遠了十步,但鞋底是新的,踩在青石板上聲音不一樣。柳青衣沒有回頭。
翠竹在門口接的她。
“柳姑娘來啦。”翠竹笑着領她往花廳走。“今天來得早,姑娘剛喝了茶,還熱着呢。”
柳青衣看了翠竹一眼。這丫頭,半年前見到自己還會緊張,端茶的手都抖。現在倒好,笑眯眯的,跟接街坊串門一樣自然。
“翠竹,你不怕我了?”柳青衣随口問了一句。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