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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切割(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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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切割

韓元正在第三天的朝會上跪了下來。

這一跪,滿朝文武沒有一個人料到。太傅韓元正,一人之下萬人之上,雙膝跪在太和殿冰冷的金磚上,額頭貼地,聲音沙啞但字字清楚。

殿上幾十雙眼睛同時僵住了。

站在韓元正身後三步遠的馮達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他的鞋底在金磚上劃出了一聲輕響。方遠山在文官隊列的中段,手裏的笏板微微抖了一下。清流一派的兩個禦史面面相觑,嘴唇動了動,誰也沒敢先開口。

趙懷安站在武将隊列前端。他沒有看韓元正,他在看太子。

“臣教子無方。”韓元正的聲音從地上傳來,帶着一種精确到分寸的沙啞。“犬子韓宏道在兵部任上行事不端,臣雖早有訓誡,終未能阻,臣之過也。”

他的手在袖中握緊了,又松開。這個動作隐藏在寬大的朝服袖子裏,沒有人看到。但他的聲音在“臣之過也”四個字上加了一絲顫抖,恰到好處的顫抖,不多不少,像一個忍着痛的父親。

“今大理寺查明刺客兵刃來自兵部軍械庫,與犬子舊部有涉,臣痛心疾首。”

“痛心疾首”這四個字說出來的時候,韓元正的聲音低了下去,低到整個太和殿都必須屏息才能聽清。

趙懷安後來對趙蕊說,這是韓元正最厲害的地方。別人在朝堂上說話怕聲音小了沒人聽見,韓元正偏偏把聲音壓到最低。越低,滿朝文武就越安靜。越安靜,他的每一個字就越重。

“懇請陛下将韓宏道削去一切官職,逐出京城。”

說到這裏他的聲音突然又穩了,穩得像在宣讀一份早就拟好的奏章。馮達在旁邊聽得出來,這句話是寫過稿子的,每一個停頓都經過演練。但殿上九成以上的人聽不出來。他們只看到一個鞠躬盡瘁的老臣跪在地上為不争氣的兒子請罪。

“臣,甘領教子不嚴之罪。”

太和殿裏靜了三息。

然後韓元正的額頭在金磚上磕了一聲,“砰”。不重,但在寂靜中清晰可聞。

他擡起頭的瞬間,眼角有水光。是淚是汗,離得近的人也說不清。但這一點水光在燭火映照下一閃,整個太和殿都看到了。

“老臣,無顏面對先帝。”

這句話說完,馮達第一個跪下了。“韓太傅忠心可鑒!”他的聲音又尖又亮,像生怕別人不知道他在附和。身後幾個東宮系的官員跟着跪了一片,參差不齊,倒像排練過但沒排練好。

禦史臺的趙禦史張了張嘴,看了看左邊的同僚,又看了看右邊的,最後低下頭,沒說話。旁邊的劉禦史比他反應快,擠出一句“太傅高義”。聲音不大,但在這個時候說出來,就算表了态。

方遠山站在原地沒動。他的笏板已經不抖了,但他的臉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像一個在心裏做了無數次計算但始終算不出答案的人。

趙懷安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裏。太子,他注意到太子的手指在膝蓋上攥了一下又放開了。

皇帝坐在龍椅上沉默了很久。

“準。”

一個字。

韓元正磕了第二個頭。這次聲音比第一次響,但仍然不算重。他起身的動作很慢,慢到旁邊的侍衛下意識想去扶一把。韓元正沒有接,他自己站起來了,老邁的身體在站直的瞬間沒有一點晃動。

趙懷安心裏閃過一個念頭,這個人連“站起來”都是計算過的。如果他接了侍衛的手,就是真的老了。他不接,是告訴所有人,太傅韓元正還站得穩。

太子在這時候開了口。

“太傅大義滅親,可為群臣表率。”太子的聲音平穩,甚至帶着一點嘉許的意味。“孤以為韓宏道罪證确鑿,應從速處置,不宜拖延。”

馮達在旁邊立刻附和“殿下英明!”

趙懷安的眉毛微微皺了一下。太子這句話說得太快了,快到像是提前準備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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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蕊後來對沈明珠描述這一幕的時候用了一個詞“全場最佳。”

“他哭了。”趙蕊坐在将軍府的花廳裏,手裏端着茶忘了喝。“不是嚎啕大哭,而是眼眶微紅,嘴唇微顫。像一個父親聽說兒子犯了罪之後那種,又痛又怒又無奈。連我爹都信了三分。”

“你爹說什麽了?”

“我爹說,‘韓元正這輩子演過無數場戲,今天這場是最好的。’”趙蕊終于喝了口茶,“但他又說了一句‘演得越好的人,藏得越深。’”

沈明珠沒有接話。她在等趙蕊說完。

趙蕊把茶杯放下,又想起什麽似的坐直了身子。“對了,還有個好笑的。你知道工部那個張侍郎吧?平時誰也不得罪的那個。”

“張啓年?”

“就是他。”趙蕊壓低聲音,“韓元正跪下去的時候,張啓年站在後排,他往後退了一步,踩到了後面人的腳。後面那個人‘哎喲’了一聲。整個太和殿鴉雀無聲就他那一嗓子,把他自己吓得差點摔倒。還是旁邊人拽了一把。”

翠竹在旁邊添茶,聽到這裏噗嗤一聲笑出來,茶壺差點沒端穩。

“專心。”秦嬷嬷瞥了她一眼。

翠竹立刻收了笑,但嘴角還在抖。

趙蕊接着說:“馮達更醜。韓元正磕頭的時候他第一個跪,跪得比韓元正還響。膝蓋砸在金磚上‘咚’的一聲,我爹說比韓元正那一磕都響。回來路上我爹跟我說,‘馮達跪韓元正比跪皇帝都利索。’”

沈明珠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又收回去了。

“皇帝準了。”趙蕊正了正神色。“韓宏道被削去官職,限三日內離京。太子在朝上也表了态,說‘孤深以為然,太傅忠直可鑒’。馮達在旁邊附和,禦史臺一片贊聲。我爹說那場面,像是排練過。”

“趙懷安怎麽說?”

“趙懷安全程沒說話。”趙蕊頓了一下。“但他散朝之後跟我爹走了同一段路。兩個人都沒說話,快到宮門口的時候,趙懷安說了一句:‘太傅的戲,唱完了。但後面還有一出。’”

“太子怎麽說的,一個字不差地告訴我。”

趙蕊想了想。“太子說:‘太傅大義滅親,可為群臣表率。孤以為韓宏道罪證确鑿,應從速處置,不宜拖延。’”

“從速處置,不宜拖延。”沈明珠重複了這八個字。

趙蕊看着她。“怎麽了?這八個字有問題?”

“沒有問題。問題在于,太子比韓元正還急。”沈明珠站起來走到窗前。“你想想,韓元正今天做的事,叫什麽?”

“大義滅親?”

“切割。”沈明珠說。“韓元正要的是‘體面地切割’,主動交出韓宏道,在何宗岳查出更多之前止損。他的節奏是‘懇請陛下’。懇請,這個詞是有分寸的。他在請求,不是催促。他甚至沒有說‘從速’二字。”

趙蕊皺眉。“但太子說了。”

“太子說的是‘從速處置,不宜拖延’。”沈明珠轉過身。“韓元正的戲演到‘懇請陛下’就夠了,剩下的該由皇帝定奪。但太子等不及皇帝慢慢定奪,他自己跳出來催,‘從速’、‘不宜拖延’。八個字,全是急。”

趙蕊的茶杯舉在半空。“你的意思是,韓元正和太子,雖然都要把韓宏道弄走,但原因不一樣?”

“韓元正怕的是韓宏道牽連韓家。”沈明珠慢慢說。“他的切割是為了保韓家這棵大樹,砍掉一根爛枝。只要韓宏道離京了,何宗岳順着孫良這條線查下去,最多查到韓宏道個人,查不到韓元正頭上。”

“那太子怕什麽?”

“太子怕的是,韓宏道牽連東宮。”沈明珠的目光落在窗外。“韓元正切割韓宏道,是怕兒子連累父親。太子催着‘從速處置’,是怕韓宏道在京城多待一天,何宗岳就多查一天。他不是怕查到韓家,他是怕查到自己。”

趙蕊的臉色變了。

“你是說,韓宏道手裏有東宮的把柄?”

“不确定。”沈明珠回到桌前坐下。“但你想一個問題,韓元正是什麽人?他做了四十年太傅,跟三朝皇帝打過交道。他切割韓宏道的節奏應該是,慢、穩、滴水不漏。但太子偏偏在他的戲還沒演完的時候就跳出來催促。”

她用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韓元正心裏,一定也注意到了。太子越急,韓元正就越明白,自己這個‘切割’還不夠乾淨。韓宏道身上帶着的東西,也許比他以為的更多。”

趙蕊沉默了一會兒。“那韓元正會怎麽辦?”

“他已經在辦了,限三日離京。”沈明珠說。“三日。不是七日,不是十日。三日,韓元正不給韓宏道留在京城的任何餘地。他不止在切割,他在驅逐。把韓宏道推得越遠越好,最好永遠不要回來。”

“可如果韓宏道不甘心呢?”

沈明珠看着趙蕊。“被父親抛棄的人,要麽認命,要麽報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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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期限。

韓宏道在第二天清晨離開了京城。他走的是南門,官道。沒有儀仗,沒有送行,一輛青布馬車,兩個随從,像一個被貶到外地的小官。

但裴行止盯上了他。

不是沈明珠安排的,是裴行止自己的判斷。

他前天晚上在松濤閣後院的屋頂上坐了半宿。趙掌櫃送上來的半壺杏花釀早就喝完了,他把空壺放在瓦片上,聽着遠處更鼓一聲一聲地響。

韓元正在朝會上那一跪,消息是趙蕊帶來的,但裴行止自己也想明白了一件事。

韓宏道被停職的時候還能在京城待着。這次被逐出京城,說明韓元正怕他留在京城會出事。

一個讓韓元正覺得“留着危險”的人,一定知道什麽不該知道的東西。

韓元正切割韓宏道,不止是因為何宗岳查到了軍械庫。如果只是軍械庫的事,把孫良推出去就夠了,犯不着逐兒子出京。韓元正要把韓宏道弄走,是因為韓宏道這個人本身就是一顆不穩定的雷。

這顆雷留在京城,誰都不知道什麽時候會炸。

裴行止從屋頂上翻下來的時候天還沒亮。他去了南門城牆。

城門剛開的時候人不多,幾輛送菜的牛車、三五個趕早出城的行商。裴行止靠在城牆的垛口後面,看着那輛青布馬車緩緩駛出南門。

韓宏道的馬車簾子放得很低,看不見裏面的人。兩個随從騎着騾子跟在後面,背上各背了一個包袱。行李不多,但馬車裏似乎還有一個人,簾子偶爾被風吹起一角,能看到一截灰色的袍袖。

裴行止沒有立刻追,他讓梁寬先跟着。

“公子,我,”梁寬打了個哈欠。他昨晚在松濤閣後巷蹲了一夜,盯韓府大門。

“跟上那輛馬車。”裴行止指了指城門外的官道。“不要跟太近,他有兩個随從,有一個看着像練過的。保持五十步以上。看他去哪裏,見了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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