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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切割(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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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寬揉了揉眼睛。“行。那我,”

“路上別偷吃東西,別跟人搭話,別,”

“公子,我又不是翠竹。”梁寬一臉委屈。

裴行止看了他一眼,沒說話。梁寬立刻轉身出了城門,腳步倒是快得很。

,

梁寬跟了一天。

準确地說,是半天跟蹤、半天逃命。

中午的時候六月的日頭毒得像要殺人。官道兩旁連棵像樣的樹都沒有,梁寬跟在馬車後面五十步開外,曬得嘴皮都起了皮。

路過一個小鎮的時候他實在忍不住了,鎮口有個涼茶攤子,一個老大娘守着三個大銅壺,攤子前面挂着個布簾子寫着“清涼解暑一文一碗”。

梁寬摸了摸腰間,沒帶錢。

他猶豫了兩息。韓宏道的馬車剛好拐過前面的彎道看不見了,他心想,就一碗,喝完就追。

他端起一碗涼茶仰頭灌了下去。

然後他又灌了第二碗。

老大娘伸出手:“兩文。”

梁寬咧嘴一笑,拔腿就跑。

老大娘的嗓門比他的腿快,“搶茶的!抓賊啊!”

梁寬跑了半條街才甩掉追出來的老大娘和她手裏的掃帚。他鑽進一條小巷喘了半天氣,心想,回去絕不能讓殿下和裴公子知道這事。

喘完氣他趕緊追上了韓宏道的馬車。幸好那兩碗涼茶沒白喝,午後精神好了不少。

傍晚回來報的時候,梁寬的鞋上全是土,臉上曬得通紅,但眼睛亮得很。

“韓宏道沒有走官道。”梁寬蹲在松濤閣後院,一口氣喝了三碗井水。“出了南門十裏之後他換了馬車,從官道拐進了一條小路。那輛青布馬車繼續走官道,是空的。他換了一輛沒标記的灰篷車。”

裴行止靠在門框上聽。“那條小路往哪裏去?”

“往東走。通的是,”

“城南道觀。”裴行止接上了。

梁寬愣了一下。“公子怎麽知道?”

“城南清虛觀,三皇子的人在那裏有一個落腳點。”裴行止把手裏的銅錢翻了一下。“這個消息是沈姑娘三個月前查到的。韓宏道如果要在離京之前見什麽不該見的人,那個道觀是最隐蔽的選擇。”

梁寬咽了口口水,繼續說:“他在道觀停了半個時辰。半個時辰,不是進去燒個香就出來。他在裏面見了人。”

裴行止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你看到了?”

“我翻牆進了道觀後面的菜園子,”梁寬壓低聲音,“趴在圍牆上看的。韓宏道進了道觀東廂的一間禪房。門關着,我聽不到說什麽。但半個時辰之後他出來的時候,身邊多了一個人。”

“什麽樣的人?”

“個子不高,瘦,穿着灰色長袍。走路的時候,步子很輕,像踩在棉花上。”梁寬皺眉回憶。“我沒看清臉。但那件灰色長袍的領口有一圈暗紋,像是三皇子府上的人才穿的那種。”

裴行止不說話了。

秦洵。三皇子的心腹謀士。

他把銅錢收進袖中。“你确定他們一起走了?”

“沒有一起走。”梁寬搖頭。“韓宏道先出來,上了灰篷車往南走。那個灰袍人在道觀門口站了一會兒,然後也走了,往東走。方向不一樣。但韓宏道出來的時候,我注意到一件事。”

“什麽事?”

“他上馬車的時候,懷裏抱着一個小匣子。”梁寬比了個大小。“銅鎖的。這麽大。他進道觀的時候也帶着,出來的時候也帶着。那個匣子一直抱在懷裏,不放在行李箱裏,不交給随從。連上馬車的時候都是一只手扶着車轅、一只手抱着匣子,差點沒上去。”

裴行止把這個消息帶回了将軍府。

——

将軍府。深夜。

院子裏趙大不知道什麽時候在石桌上擺了一壺涼茶、兩只杯子。他自己蹲在牆角,說是守夜,其實已經打了三個盹了。

沈明珠聽完裴行止的彙報之後沉默了一會兒。

“韓宏道被逐出京城的前一天,去見了三皇子的人。”她慢慢說,“這說明韓宏道和三皇子之間的聯系,不只是韓家的安排,韓宏道自己也有一層關系。”

“韓元正知不知道?”裴行止靠在牆上,手裏轉着一枚銅錢。

“不好說。”沈明珠在桌上的關系圖旁邊添了一條線。“如果韓元正知道韓宏道跟三皇子有私下聯系,他就不止是在‘切割’,而是在‘止血’。如果他不知道,那韓宏道藏的東西比我們想的更多。”

“而且,”裴行止把銅錢抛起來又接住,“他走的時候行李不多。但有一樣東西,他死都不肯放手。”

“那個銅鎖匣子。”

“對。”裴行止的語氣變了,稍微認真了一些。“他上馬車的時候把匣子抱在懷裏,不放在行李箱裏,不交給随從。我讓梁寬注意了,他在道觀見秦洵的時候,匣子也帶在身上。進去帶着,出來帶着。見秦洵,都沒有交出去。”

“沒有交給秦洵?”沈明珠擡頭。

“沒有。”

沈明珠靠回椅背。“那就不是給三皇子的東西,是他自己的。”

“匣子裏是什麽?”裴行止問。

“你問我?”

“你比我會猜。”裴行止笑了一下。

沈明珠沒笑。她用手指在桌面上慢慢畫了三個圈。

“第一種可能,密函。韓宏道在兵部十五年,經手過無數軍械調撥、糧草轉運。如果他私下留了一些不該留的文書,那些文書上一定有很多人的簽名和印信。”

“拿來保命用的。”

“對。第二種可能,賬冊。兵部的賬,水深得很。韓宏道管軍械庫的時候,進出的不止是刀槍劍戟。銅鐵、火油、甚至硝石,哪一樣流向不對,都是大案。如果他手裏有一本賬,上面記的可能不止韓家的事。”

“太子的事?”

“不排除。”沈明珠的手指停了。“第三種可能,把柄。不是文書,不是賬冊,而是某樣實物。一封信、一件信物、甚至一件沾了血的東西,能證明某個人做過某件不能見光的事。”

裴行止把銅錢收了。“不管是哪一種,一個被父親逐出京城的人,在行李裏死死抱着一樣東西不放手。要麽是活命的本錢,要麽是報複的籌碼。”

“或者兩者都是。”沈明珠說。

翠竹從側門探進半個腦袋。“姑娘,夜宵,”

“放下吧。”秦嬷嬷在暗處說了一聲。

翠竹縮了縮脖子,把托盤輕手輕腳放在門邊的小幾上。她瞄了一眼桌上的關系圖,密密麻麻的線看得她頭暈。“姑娘畫的這個……比我見過的漁網還複雜。”

沒人理她。她悄悄退了出去。

沈明珠看着桌上的關系圖。韓宏道的名字旁邊已經打了叉,但叉旁邊多了一條虛線,連向三皇子。她又在虛線旁邊畫了一個小方框,代表那個銅鎖匣子。

“讓梁寬繼續跟。”她說,“韓宏道走到哪裏,我要知道他到哪裏。他見了誰,我要知道他見了誰。那個匣子,我尤其要知道。”

裴行止點頭。他轉身往後門走,

“裴公子。”

“嗯?”

“太子也在跟蹤韓宏道。”沈明珠的聲音不帶感情。“魏德順的人出了南門,方向跟梁寬一樣。”

裴行止停了一步。

“梁寬跟的時候有沒有發現別人也在跟?”

“沒有,但梁寬的眼力你也知道。”沈明珠停頓了一下。“他連涼茶攤的帳都賴了。”

裴行止的嘴角抽了一下。“他跟你說了?”

“趙掌櫃說的。梁寬回來的時候渾身是土,鞋上還沾着涼茶渣子。趙掌櫃問了兩句他就全招了。”

裴行止閉了一下眼睛,像是在克制某種表情。“我回去收拾他。”

“別收拾狠了,還得讓他繼續跟。”沈明珠的語氣恢複了平淡。“但提醒他注意身後。太子的人跟在後面,如果發現梁寬——”

“我明白。”裴行止的笑容收了。“太子也怕韓宏道。”

他在門口站了一息。然後笑了,這次是真笑。

“有意思。韓元正把兒子推出去,兒子手裏卻握着所有人的把柄。這可比什麽都精彩。”

他翻牆出去了。

院子裏趙大被翻牆的聲響驚醒,擡頭看了一眼,又把頭縮回去了。裴公子翻牆這事他見得多了,連條狗都懶得叫。

沈明珠獨自坐在燈下。

韓元正以為自己切割得乾乾淨淨。太子以為自己催得夠快。但韓宏道,那個被父親推出去的人,懷裏抱着的那個銅鎖匣子裏,也許裝着比他們所有人都沉的東西。

被抛棄的人,最危險。

因為他沒有什麽可以再失去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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