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追查(1/2)
第133章 追查
何宗岳的速度比所有人預想的都快。
大理寺接手遇刺案的第三天,周行舟就查到了兵部軍械庫。這個不講人情只講證據的推官用了一天半翻完了軍械庫過去三個月的出入記錄,比程子謙估算的快了一倍。
但他不是唯一一個在跟時間賽跑的人。
周行舟第一天去兵部軍械庫調記錄的時候,守庫的老差役支支吾吾不肯開門,說“上頭沒批條子”。周行舟把大理寺的令牌往桌上一拍,等了半炷香。老差役進去請示了一圈,出來的時候臉色難看得像吃了蒼蠅。
“給。”老差役終于把庫房鑰匙交了出來。
周行舟接過鑰匙的時候掃了一眼老差役的手,指甲縫裏有墨漬。新鮮的墨漬。
他沒說什麽。進了庫房。
庫房裏積了一層薄灰,但靠牆那排架子上的登記簿旁邊,灰被人擦過了。不是全部擦掉,是只擦了最近三個月那幾本。擦過的地方比旁邊的灰薄了一層,有人在他來之前剛剛翻過這些登記簿。
周行舟蹲下來,看了看架子底下的地面。有腳印,兩雙。一雙是他自己的官靴,另一雙是布鞋,鞋底紋路細密,是京城鞋鋪常見的款式。
他把第一本登記簿抽出來,用指尖蘸了點口水,翻開第一頁。紙張泛黃,但有些頁碼的邊角被折過,新折的,折痕還很脆。
有人在他來之前标記過哪些頁需要“處理”,但沒來得及處理完。
“記錄被改過。”周行舟把那本泛黃的登記簿放在何宗岳案頭。“最近三個月,有七處塗改。改的不是數目,是人名。原來的名字被刀刮掉了再補寫了新的。補寫的墨跡淺了半分,不仔細看看不出來。”
何宗岳拿起登記簿對着燈翻了兩頁。他的眉毛動了一下,只是一下。“篡改記錄的人是誰?”
“倉管小吏,姓孫。”周行舟的聲音像念判詞,“但他今天早上沒來當值。”
“跑了?”
“不是跑了,是被人提前帶走了。”周行舟從袖中取出另一樣東西,一雙舊鞋。鞋底有一層黃泥。“這是孫小吏留在倉庫裏的。走得急,鞋都沒來得及換。這種黃泥只有油坊胡同到清涼河那一段路上有。”
他又從袖子裏摸出一張紙,是他自己畫的。“我到的時候庫房裏還有另一雙腳印。布鞋。孫小吏的鞋是官靴,說明除了孫小吏之外,還有人在昨天深夜進過庫房。那個人翻了登記簿、折了頁碼、擦了架子上的灰,但沒來得及把七處塗改全部抹掉。”
何宗岳看着那雙鞋和那張紙。油坊胡同,韓宏道在京城的舊聯絡點。陸青雲的人早就查過了。
“帶走孫小吏的人,和深夜進庫房翻記錄的人,是同一撥。”周行舟的語氣沒有起伏。“他們在搶時間。如果我晚到一天,這七處塗改也會被抹乾淨。”
“韓宏道。”何宗岳說了這個名字。
周行舟沒有接話,他不需要接。證據鏈已經從軍械庫接到了韓宏道。刺客用的兵刃從軍械庫流出,倉管小吏經常去韓宏道的聯絡點,記錄被篡改以掩蓋痕跡。而就在大理寺查案的同時,另一撥人正在連夜銷毀證據。
兩邊在賽跑。
“你準備怎麽辦?”周行舟問。
何宗岳把登記簿合上。“明天朝會,上呈。”
“直接上?”
“直接上。”何宗岳站起來。“這個案子,拖一天,韓家就多毀一份證據。我沒有時間跟他們比手速。”
周行舟點了一下頭。他把那雙舊鞋和那張紙重新收好,用油紙包了三層。這人對證據的态度比對自己的衣裳講究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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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當天晚上就傳到了東宮。
不是韓婉兒傳的,是魏德順。這個太子身邊的內侍省主簿,平時像一只耗子一樣縮在角落裏。但他的耳朵比任何人都靈,大理寺的動向,他比韓家知道得早半天。
“殿下。”魏德順壓低聲音站在太子書房門口。太子正在批折子,準确地說是在抄韓婉兒标注好的批語。“何宗岳明天要在朝會上呈報遇刺案的調查結果。”
太子的筆頓了一下。他沒有立刻擡頭,而是把手裏那道折子上韓婉兒用朱砂标注的批語抄完了最後三個字。
然後他擡頭。“查到誰了?”
“韓宏道。”
太子的筆停了。墨汁在折子上洇開了一個黑點,他沒有注意到。
魏德順注意到了。他還注意到太子的左手,擱在桌案邊緣的那只手,五指微微收攏了一下,像是在攥什麽東西。但手裏什麽都沒有。
“韓宏道連殺人的刀都從兵部拿,”太子的聲音低了下去,帶着一種複雜的東西,不是震驚,是一種早就預料到的厭惡。像是一個人養了一條狗,知道這條狗遲早要咬人,但一直沒有下決心把它趕走。“這種人留在韓家,遲早連累本宮。”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東宮的院子裏,廊檐下挂着兩盞燈籠,韓婉兒讓人挂的,說是“殿下書房燈暗,該添些光”。太子看着那兩盞燈籠,目光複雜。
韓家給他的東西,太子妃、謀臣、銀子、人脈,像這兩盞燈籠一樣,挂在他四周,照亮了他的路。但也照住了他。讓他走到哪裏都在韓家的光裏,走不出去。
“殿下的意思是,”魏德順的眼珠轉了一下。
“沒有意思。”太子把筆放下,看了一眼門外的方向,韓婉兒的院子在東宮東側,燈還亮着。“你什麽都沒跟我說。我什麽都不知道。”
“是。”魏德順退了出去。
但他走到回廊盡頭的時候停了一步。月光照在他的臉上,那張老鼠般謹小慎微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一種不同的表情。
太子說“連累本宮”,不是“連累韓家”。
這個區別,魏德順聽出來了。
太子在和韓家之間,畫了一條線。線雖然還很細,但已經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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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朝會。
何宗岳出列的時候整個太和殿安靜了。
不是因為他的官職高,大理寺少卿在朝堂上排不進前二十。是因為所有人都知道他今天要說什麽。消息在昨天晚上已經傳遍了半個朝堂,不知道是誰放出去的。也許是何宗岳自己放的,他這個人,查案講證據,但上朝也講策略。提前放風,讓百官有心理準備,省得有人被吓到之後說蠢話。
他不是那種會在朝堂上慷慨陳詞的人,他說話跟寫判決書一樣,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每個字都像釘子。
“臣查明,二月十六日将軍府遇刺案所用兵刃,來自兵部軍械庫。軍械庫出入記錄有七處篡改。篡改者為倉管小吏孫良。孫良已潛逃,臣已發海捕文書追緝。”
他停了一下。
左側第三排的戶部侍郎不自覺地往後縮了半步,他跟兵部有過幾筆賬目往來,雖然跟這事八竿子打不着,但“兵部”兩個字足以讓他心虛。
“孫良在任期間,多次出入油坊胡同。油坊胡同,是前兵部侍郎韓宏道在京期間的聯絡點。”
滿朝文武的目光齊刷刷地轉向了韓元正。
右側站着的幾個年輕官員互相使了個眼色。前排的老臣們面不改色,但站得更直了一些,像是在跟這件事劃清界限。趙懷安雙手攏在袖子裏,目光落在地面上,但嘴角幾乎不可察覺地動了一下。
韓元正站在百官之首。紫色朝服一絲不皺。面容,沈明珠後來聽趙蕊描述趙大人的觀察,“像一尊佛。眼皮都沒擡。連呼吸的節奏都沒變。我爹說他這輩子只見過兩個人能做到這種地步,一個是已故的劉太師,另一個就是韓元正。”
趙懷安緊跟着出列。“臣附議何大人之請,遇刺案涉及兵部軍械流失,事關朝廷軍器安危,臣懇請從速追查,不可姑息。”
他說得義正辭嚴,但趙蕊後來告訴沈明珠:“我爹那段話排練了一個早上。我娘說他站在銅鏡前念了五遍。”
太子坐在龍椅下方的矮椅上。他的手指在膝蓋上攥了一下,但他沒有看韓元正。他看的是何宗岳。
殿內安靜了兩息。所有人都在等太子開口。
“何卿,繼續查。”太子說了這一句。聲音不高不低,挑不出毛病。
但趙懷安聽出來了,太子沒有說“交部議”,沒有說“容後再報”。他說的是“繼續查”。三個字,給了何宗岳一道免死金牌。
韓元正的眼皮終于動了一下。只是一下。像佛像上落了一粒灰,被風吹掉了,又恢複了原來的樣子。但站在他身後的宋先生知道,太傅動了眼皮,就等于普通人砸了一張桌子。
朝會散了。韓元正走出太和殿的時候步子比平時慢了兩分,不是因為老,是在想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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