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追查(2/2)
宋先生在宮門外等着。他迎上來的時候只說了一句:“太傅,孫良,”
“我知道。”韓元正上了轎。轎簾放下之前他說了兩個字,
“備折。”
宋先生的臉色變了。
備折,是要上朝堂的。太傅親自上折,只有一種可能。
切割。
,
将軍府。同一天。
沈明珠收到消息的方式,可以寫進笑話集裏。
第一條消息是梁寬送回來的。他從大理寺門口一路跑回将軍府,本來應該很快。但他在半路經過福來巷口的時候聞到了烤紅薯的香氣。
“我就買了一個!就一個!”梁寬後來辯解道。
他跑進将軍府後院的時候滿臉通紅,嘴裏塞着大半個烤紅薯,含含糊糊地喊:“姑娘,嗬嗬,何大人,嗬嗬嗬,朝會,”
秦嬷嬷站在廊下看着他。
“把嘴裏的東西咽了再說話。”
梁寬拼命嚼了三口,噎得直翻白眼。翠竹端了杯水過來,他一口灌下去,嗆了一聲,終于把話說完整了。
“何大人在朝會上把韓宏道的名字點了!滿朝都知道了!”
翠竹看了看他嘴角的紅薯渣。“你是送信的還是送笑話的?”
“我跑了一路,”梁寬委屈地擦了擦嘴,“餓了嘛。”
秦嬷嬷轉身往書房走。走了兩步回頭補了一句:“下次先送信,再吃。”
梁寬縮了縮脖子。
第二條消息稍晚一些,是蕭令儀從錦繡坊傳來的:“韓元正散朝之後回了韓府。書房的燈亮到了子時。宋先生在裏面待了一整晚。”
但真正讓沈明珠把兩條消息串起來的,是第三個人。
程子謙。
他是從将軍府後門進來的。穿着趙大的一件舊棉襖,棉襖太大,袖子長出來一截,他把多餘的部分卷了三圈。頭上戴了一頂趙大的舊氈帽,帽檐壓得極低,幾乎蓋住了眼睛。肩上還扛着兩捆柴,真柴,從柴市上現買的。
翠竹打開後門看到他的時候愣了一下。
“送柴的走前門,”
“是我。”程子謙壓低聲音。
翠竹又愣了一下。“程……程先生?”
“噓!”程子謙閃身進來,把柴靠在牆邊。棉襖上沾了一層柴屑,帽子歪了,臉上還有一道灰,不知道是故意抹的還是路上蹭的。
翠竹忍了三息。沒忍住。
“程先生,你這是?”
“僞裝。”程子謙一本正經地正了正帽子,“韓家的人在盯将軍府的來客,我穿着棉襖扛柴進來,不會有人注意。”
翠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嗯,确實像送柴的。就是,”
“就是什麽?”
“送柴的不戴文士巾。”
程子謙的手摸了摸帽子底下,他的文士巾忘了摘。帽子底下露出一截文士巾的綢帶。
他的臉紅了。
“不要在意這些細節。”
沈明珠從書房裏出來的時候看到了這一幕,程子謙站在後院裏,穿着不合身的棉襖,肩上的柴屑還沒拍乾淨,翠竹在旁邊笑得肩膀發抖。
“進來說。”沈明珠沒有笑。但她看了一眼程子謙的文士巾,嘴角動了一下。
書房。門關上了。
“馬奎的人昨晚動了。”程子謙坐下來的第一句話就讓沈明珠的表情收緊了。“蕭令儀今天早上傳的消息,油坊胡同的聯絡點已經被清空了。搬得乾乾淨淨,連灰都掃了。城北還有兩個韓家舊據點也在撤人。馬奎在搶時間,他知道何宗岳已經查到了軍械庫。”
“來不及了。”沈明珠說。“周行舟昨天已經拿到了登記簿,七處塗改都記錄在案了。馬奎就是把聯絡點全拆了,也改不了大理寺手裏的證據。”
“但他能讓證人消失。”程子謙翻開他帶來的筆記,藏在棉襖內襯裏的,用油紙包着。“孫良已經被帶走了。我估計馬奎還要清理至少三到四個相關的人,都是軍械庫的底層小吏,知道兵刃流出那條線的。人沒了,何宗岳手裏就只有登記簿上的塗改痕跡,沒有活的證人。”
“所以何宗岳今天直接在朝會上呈報,就是為了搶在馬奎把所有人都清理掉之前,把案子捅到明面上。”沈明珠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案子一旦公開,那些小吏就不只是韓家的‘知情者’了,他們變成了朝廷追緝的證人。馬奎再動手就不是‘滅口’而是‘妨礙國法’。”
程子謙點頭。“何宗岳這步棋下得狠,他用朝會當了盾牌。”
沈明珠把兩條消息和程子謙的分析放在一起。
“他要切割了。”她對秦嬷嬷說。
秦嬷嬷站在門邊,不知道什麽時候進來的。她進屋子從來沒有聲音。
“怎麽切?”
“大義滅親。”沈明珠的聲音沒有波瀾。“韓元正會在何宗岳查到更多之前,自己先把韓宏道交出去。主動的切割永遠比被動的體面,也更乾淨。”
秦嬷嬷點頭。
“但他切得再乾淨,”沈明珠走到窗前,窗外趙大在院子裏劈柴,一斧頭一斧頭,聲音很規律。“韓宏道在京城經營了十五年的兵部關系網,不是一刀就能切斷的。何宗岳沿着孫良這條線查下去,還會查到更多的人、更多的事。韓元正切得了韓宏道這個人,切不掉十五年留下的痕跡。”
“那姑娘打算,”
“等。”沈明珠說。“等韓元正切完,看他漏了什麽。”
程子謙在旁邊默默記着筆記,用的是沈明珠給他的小冊子。他記完最後一行,合上冊子,小心地塞回棉襖內襯。
“那我先走了。”他站起來,整了整那件大了兩號的棉襖。“柴放在後院,姑娘要是不嫌棄的話。”
“是真柴?”
“當然是真柴。我花了二十文錢買的。”程子謙一臉肉疼。
秦嬷嬷看了他一眼。“二十文,貴了。下次從南市買,十文。”
程子謙張了張嘴,把“我是來送情報不是來讨價還價”這句話咽了回去。他重新戴好帽子,這次記得把文士巾的綢帶塞進去了,從後門溜了出去。
書房又安靜了。
窗臺上的小瓶子裏又多了一支花,今天是淡黃色的。
沈明珠站在窗前,看着趙大在院子裏劈柴。一斧頭一斧頭,很規律。劈柴聲裏偶爾夾雜着梁寬在廚房裏翻找東西的動靜,大概在找第二個烤紅薯。
風從窗縫裏灌進來。帶着院子裏木柴的清香。
等。
這個字說起來輕。但等一個老狐貍犯錯,比什麽都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