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賬冊(2/2)
他們不知道彼此在配合,至少表面上不知道。
但他們的折子、他們的發聲、他們在朝堂上的站位,形成了一個三角形。
穩定的三角形。
沈明珠不在朝堂上。她在将軍府的書房裏,等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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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是梁寬帶回來的。
他跑得滿頭大汗,從松濤閣一路跑到将軍府。
“沈、沈姑娘,”他趴在門口喘氣,“賬冊,遞上去了,皇上,轉給了三司,”
沈明珠站起來。
“韓宏道呢?”
“韓大人,臉色鐵青,散朝的時候,走路都在打晃,”
沈明珠的眼睛微微動了一下。
“好。”她說。
“還有,”梁寬從懷裏掏出一張紙條,“殿下讓我帶給您的。”
沈明珠接過紙條。展開。
上面只有兩行字,
“賬冊已到。下一步,等三司結論。”
“桂花糕收到了。也很甜。”
沈明珠看着那兩行字。
她把紙條折好,放進了袖子裏。
秦嬷嬷從門外走進來。“姑娘,前面的消息?”
“賬冊遞上去了。”沈明珠說,“三司會核開始了。韓宏道,扛不住了。”
“他會反撲。”秦嬷嬷說。
“會。”沈明珠點頭,“但他能反撲的空間,已經不大了。兵部的賬本,他在銷毀。但我們有沈家的賬冊,這是他銷毀不了的。”
“三司會核,要多久?”
“如果順利,十天。”沈明珠說,“十天之內,結論就會出來。”
“十天,韓家能做很多事。”
“所以,”沈明珠看向秦嬷嬷,“這十天,讓陸青雲和紀雲娘全力盯着韓家。特別是韓宏道手下那三個人,張奎、劉全、還有他的幕僚。韓家可能會滅口。”
“知道了。”秦嬷嬷轉身就走。
“嬷嬷。”沈明珠叫住她。
秦嬷嬷停下腳步。
“還有什麽?”
沈明珠走到桌前。她拿起一枚棋子,黑色的,放在了棋盤的正中央。
“嬷嬷。”她說,“這一步走了,就回不了頭了。”
秦嬷嬷看着她。
“姑娘,什麽時候回過頭?”
沈明珠看着秦嬷嬷。
然後她笑了。
“說的是。”
她把棋子按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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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府。
韓元正坐在書房裏。
桌上擺着一壺冷茶、一副棋盤、一封從朝堂上傳回來的消息。
消息很簡短,“沈長風遞了十五年賬冊。三司已接手。”
韓元正看完了。他把消息放在燭臺上,紙張在火焰中卷曲、變黑、化為灰燼。
宋先生站在旁邊。
“大人,”他說,“賬本的事,來不及了。”
“我知道。”
“十五年的賬冊,對照兵部的記錄,缺口會清清楚楚。就算我們銷毀了兵部的賬本,三司也可以用沈長風的賬冊作為參照。只要有參照,缺口就是鐵證。”
“我知道。”
“韓大人,韓宏道大人,恐怕,”
“必須犧牲。”韓元正的聲音沒有波動。
宋先生沉默了。
“棄車保帥。”韓元正說,“宏道在兵部,他的位子已經保不住了。與其讓三司查出更多東西,不如主動讓他退下來。停職,比革職好。降級,比下獄好。”
“那韓家,”
“韓家不會倒。”韓元正站起來,“韓宏道是一顆棋子,重要的棋子。但韓家不只有一顆棋子。”
他走到窗前。窗外的天色已經暗了,暮色籠罩着韓府的院子。
“讓宏道上一份自辯折子。”他說,“态度要誠懇,承認管理不善、主動請求停職待查。把責任推給
“主動停職,”宋先生想了想,“這倒是一步棋。主動停比被動停,體面得多。皇上也會覺得韓家識趣。”
“對。”韓元正轉過身,“而且,停職不是終點。等風頭過了,還能起複。”
許懷遠在門口站着。他一直在聽,聽完之後他忍不住了。
“大人,”他走了進來,“就這麽認輸?”
韓元正看了他一眼。
“小許。”他說,“什麽叫認輸?”
“讓韓大人停職,就是認輸啊!”許懷遠的聲音裏帶着急切,“我們還有別的牌,三皇子那邊的安排,”
“三皇子的事,不急。”韓元正的聲音忽然冷了一度,“小許,你犯過一次急躁的錯。不要犯第二次。”
許懷遠的嘴閉上了。
宋先生在旁邊看了許懷遠一眼,目光裏有一絲警告。
“首輔大人說得對。”宋先生說,“退一步,不是輸。是,換一個戰場。”
韓元正點了點頭。
“去安排吧。”他說,“宏道的折子,明天一早遞上去。”
宋先生應了,帶着許懷遠退了出去。
韓元正一個人站在窗前。
他從袖子裏摸出了一枚舊銅錢,那枚他随身帶了三十年的銅錢。銅錢的邊緣已經被摸得光滑了,上面的字跡模糊不清。
他把銅錢放在掌心裏。
“沈長風。”他輕聲說,“你養了一個好女兒。”
他把銅錢收回袖子裏。
然後他坐回了棋盤前,把那盤沒下完的棋,一子一子地收了起來。
這盤棋,不下了。
但下一盤,會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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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二十八。
韓宏道的自辯折子遞上去了。
折子寫得很誠懇,承認兵部管理不善,主動請求停職待查。
皇帝看了。
“準。”
一個字。
韓宏道,兵部尚書,停職。
消息傳出去的時候,朝堂上一片嘩然。
方遠山在戶部衙門裏聽到消息,他放下了手裏的筆。沉默了很久。然後他對方錦書說:“去松濤閣,告訴五殿下。”
趙懷安在兵部衙門裏聽到消息,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的天空很藍。他深吸了一口氣。
陳正言在禦史臺聽到消息,他的手在發抖。但不是害怕,是激動。他在禦史臺乾了十五年,彈劾過無數人。但從來沒有一次,彈劾的結果來得這麽快。
三個人,三個不同的地方,但在同一個瞬間,他們都明白了一件事。
風向,真的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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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軍府。
沈明珠站在書房的窗前。
紀雲娘帶來了消息,“韓宏道停職。”
沈明珠聽完,沒有說話。
她看着窗外,院子裏的銀杏樹只剩下光禿禿的枝丫了。深秋的風吹過,枝丫在微微搖晃。
翠竹從門口探進頭來。“姑娘,韓宏道停職了!”
“嗯。”
“我們贏了?”
沈明珠轉過身。
“沒有贏。”她說。
翠竹一愣。“沒贏?那,”
“韓宏道停職,只是韓家棄車保帥。韓元正還在。宋先生還在。三皇子的線,還沒動。”沈明珠走回桌前,“這一步,只是把韓家在兵部的根基撬松了。離拔根,還早。”
翠竹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秦嬷嬷從門外走進來。
“姑娘。”
“嬷嬷。”
兩人對視了一瞬。
“下一步?”秦嬷嬷問。
“下一步,“沈明珠說,”等三司會核的結論。等韓家的下一步動作。等,“
她頓了頓。
“等皇上。”
秦嬷嬷點了點頭。
“那現在呢?”
沈明珠想了想。
“現在,”她說,“翠竹。”
“啊?”翠竹從門口探進頭來。
“去廚房,跟娘說,晚上做桂花糕。多做幾塊。”
“多做幾塊?給誰?”
沈明珠沒有回答。
但她的嘴角,彎了一下。
翠竹看到了那個笑容,雖然不明白,但她颠颠兒地跑去了廚房。
秦嬷嬷也看到了。
她沒有說什麽。只是轉身走的時候,嘴角也微微動了一下。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來。
京城的燈火一盞一盞亮了起來,像是夜空裏的星星落到了地上。
桂花糕的香氣從廚房飄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