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賬冊(1/2)
第103章 賬冊
三司會核的消息傳到韓府的時候,韓元正正在書房下棋。
宋先生坐在對面。兩人的棋局已經走到了中盤,黑白棋子交錯糾纏,像是兩條糾纏在一起的蛇。
韓宏道推門進來。
他的臉色很差,不是蒼白,是一種鐵青色。像是被人在臉上澆了一盆冷水。
“父親,“韓宏道開口了。
韓元正沒有擡頭。他拿起一枚白子,落在了棋盤的右下角。
“坐。”他說。
韓宏道坐下了。
“三司會核,”韓宏道的聲音有些發緊,“查的是兵部三年舊賬。”
“我知道。”韓元正依然沒有擡頭。
“三年舊賬,查到最後,”
“我知道。”
韓宏道的嘴閉上了。他看着父親,韓元正坐在棋盤前,面色平靜得像一池秋水。但韓宏道從小看着父親長大,他知道,父親越平靜,心裏越在翻天覆地。
宋先生在旁邊喝了一口茶。他的眼睛在茶杯後面看了韓宏道一眼,那一眼很淡,但韓宏道忽然覺得背上發涼。
“宋先生。”韓宏道轉向宋先生,“你說,怎麽辦?”
宋先生放下茶杯。
“韓大人,”他說,“三司會核查的是兵部。查不到韓家。”
韓宏道愣了一下。
“兵部的賬,是兵部的人做的。”宋先生說,“韓大人是兵部尚書不錯,但賬目的具體操作是
“只要把
他看着韓宏道。
“宏道。”
“父親,”
“你手下,有幾個人知道得太多?”
韓宏道的臉色更難看了。“三個。主簿張奎,管賬的。書吏劉全,管文檔的。還有,”
“還有誰?”
“還有我的幕僚,”韓宏道的聲音低了下來。
韓元正看了他三息。
然後他把棋子放回了棋盒裏,不是落子,是不下了。
“這一步走了就回不了頭。”韓元正說,“你,還押嗎?”
韓宏道沉默了很久。
“押。”他說。
韓元正點了點頭。
“那就按老規矩,棄車保帥。”他站起來,“你手下那三個人,在三司會核之前處理乾淨。賬目,能改的改,不能改的,燒。”
“燒?”韓宏道的聲音發抖。
“兵部的檔案房,着過一次火。”韓元正的聲音很平,“再着一次,也不稀奇。”
宋先生在旁邊咳了一聲。
“首輔大人,”宋先生說,“火,不建議。”
韓元正看了他一眼。
“三司會核還沒開始,兵部就着了火?”宋先生搖了搖頭,“太明顯了。皇上會怎麽想?”
韓元正的眉頭皺了一下。
“那宋先生覺得,怎麽辦?”
“不燒。”宋先生說,“但,可以‘丢’。”
“丢?”
“兵部的檔案,每五年汰一次舊。今年剛好是汰舊的年份。”宋先生微微笑了,“把那三年的賬本,混進汰舊的檔案裏。汰舊的檔案,送去舊庫封存。舊庫在城外,查起來要費一番功夫。等他們找到舊庫的時候,賬本可能已經被‘蟲蛀’了。”
韓元正看着宋先生。
“先生,高。”
宋先生笑了笑。“不高。只是,給韓大人争取時間。三司會核不是一天兩天的事,只要賬本不在,他們就沒有實證。沒有實證,查到最後也只是‘管理不善’。管理不善,最多,”
“降級。”韓元正說。
“對。降級。不是停職,更不是革職。”
韓宏道的臉色終于好看了一些。“那,”
“但是。”宋先生的笑容忽然收了,“有一樣東西,你們藏不了。”
“什麽?”
“沈長風的賬冊。”
韓宏道的臉又變了。
,
松濤閣。
程子謙在後院。
他面前攤着一張大紙,上面畫滿了時間線和箭頭。紙的左邊是“韓家可能的動作”,右邊是“我方的應對”。
“韓家一定會在三司會核之前做三件事。”程子謙對着石安說,他說了一刻鐘了,石安的眼皮已經在打架了。
“第一,銷毀兵部的賬本。”
“嗯。”石安強撐着點了點頭。
“第二,處理知道太多的人。就像當初對嚴九一樣,滅口。”
“嗯。”
“第三,反擊沈家。從朝堂上反擊,可能是彈劾沈長風‘越權乾政’或者‘挾功自重’。”
“嗯。”
“你聽了嗎?”程子謙瞪了他一眼。
“聽了。”石安打了個哈欠,“三件事,燒賬本、殺人、彈劾。”
程子謙氣得牙癢,但不得不承認,石安的總結很精準。
“對。”他說,“所以我們要在韓家動手之前,先走一步。”
“怎麽走?”
“賬本,韓家要銷毀。我們要搶在他們前面拿到。”
“怎麽拿?”
“不用拿。”程子謙說,“因為我們手裏已經有了,沈将軍的賬冊。北境十五年的軍需收支,每一筆都有記錄。這個賬冊跟兵部的撥付記錄一對照,缺口一目了然。韓家就算把兵部的賬本全燒了,沈将軍的賬冊也能證明:錢,沒到。”
“那韓家,”
“韓家銷毀的是兵部的賬本,但他們不知道沈将軍手裏有一套完整的對賬記錄。”程子謙的眼睛亮了,“這就是我們的底牌。”
“好。”石安站起來,“那第二件,殺人呢?”
“韓家要滅口的人,我們要保。讓陸青雲盯着兵部那幾個人,一旦韓家動手,我們截下來。”
“第三件呢?反擊沈家?”
“這一條,沈姑娘已經在布了。”程子謙說,“三份折子、輿論反擊,她比我想得周全。”
石安看了他一眼。“你是不是挺佩服沈姑娘的?”
“你不佩服?”
石安想了想。“佩服。”
“那就對了。”程子謙收起了大紙,“走。去找殿下,把這些告訴他。”
,
朝堂。
三司會核正式開始了。
大理寺卿何宗岳領銜,都察院和刑部各派了一名主事協助。三人組成核查組,進駐兵部。
何宗岳走進兵部大堂的時候,韓宏道站在門口迎接。
“何大人,請。”韓宏道的笑容很得體,“兵部的賬冊已經備好,何大人随時可以查閱。”
何宗岳看了他一眼。
他沒有笑。
“韓大人,”何宗岳說,“我要的不是備好的賬冊。我要的是,原始檔案。”
韓宏道的笑容僵了一瞬。
“原始檔案,”他說,“何大人,兵部的檔案房每五年汰一次舊。三年前的原始檔案,可能需要去舊庫調取。”
“舊庫在哪兒?”
“城外,南山舊庫。路程,大約一天。”
何宗岳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好。”他說,“那就派人去舊庫調。同時,請韓大人把在兵部大堂裏能找到的所有相關文檔,全部,不要遺漏,移交給核查組。”
韓宏道的嘴角抽了一下。“自然。”
何宗岳走進了兵部大堂。他身後跟着周行舟,大理寺推官。冷面冷心的周行舟。
周行舟在經過韓宏道身邊的時候,甚至沒有看他一眼。
韓宏道看着兩人的背影,手在袖子裏攥成了拳頭。
,
第二天。朝堂。
沈長風遞了折子。
這份折子,是沈明珠幫他寫的。措辭經過了反複斟酌,每一個字都精準到位。
折子的內容很簡單,沈長風把北境十五年的軍需賬冊呈上。
“臣在北境十五年,年年記賬。軍需的每一筆收支,糧草多少石、冬衣多少件、藥材多少箱,臣都有完整記錄。臣懇請陛下将此賬冊轉交三司核查組,與兵部撥付記錄對照核實。”
折子遞上去了。
賬冊也遞上去了。
厚厚的一摞,十五年的記錄。每一頁都是沈長風親筆寫的。字跡工整、數字清晰。
皇帝看了一眼賬冊的封面。封面上只有五個字,
“雁門關軍需。”
他把賬冊遞給了李德。“轉三司。”
“是。”
韓宏道站在朝班裏。
他聽到“十五年賬冊”四個字的時候,整個人僵了一下。
十五年。
完整的十五年。
他銷毀的是兵部三年的賬本,但沈長風拿出來的是十五年的。
十五年的對照,缺口會有多大?
他不敢算。
旁邊的馮達注意到了韓宏道的異常,他悄悄扯了一下韓宏道的袖子。
“韓大人,”
韓宏道沒有理他。他直直地站着,像一根被凍住的木頭。
方遠山站在朝班的另一端。他看了韓宏道一眼,然後收回了目光。
趙懷安站在方遠山旁邊。他的表情很平靜,但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陳正言站在禦史班中。他的手攏在袖子裏,手心微微出汗。但他的背,挺得筆直。
三個人。
三個不同的系統。三個不同的角度。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