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回京(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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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朝後。
馮達在馬車裏擦了一把冷汗。
“陳正言那個,”他罵了一句,但沒罵出口。
他的幕僚坐在對面。“大人,以後少在朝堂上提沈家的事。現在風向不對。”
“什麽風向?”
“皇上沒有表态,但他沒有駁回那份軍報。軍報現在在兵部存檔,等于是朝廷認可了沈姑娘在雁門關的事。”
馮達的臉色更難看了。
“韓大人那邊,”
“韓大人讓你消停幾天。”幕僚壓低聲音,“先別出頭。”
馮達嘆了口氣。他掀開車簾看了一眼窗外,街上的百姓在議論紛紛。他聽到了一個字眼,
“三箭。”
有人在說沈明珠三箭射落了北狄旗幟。
馮達放下了車簾。
“一箭。”他嘟囔着,“軍報上寫的是一箭,怎麽變成三箭了?”
沒人回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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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老三的茶館。
消息在茶館裏傳得更快,也更誇張。
“聽說了嗎?沈将軍的女兒,在雁門關射箭!一箭射了三百步!”
“三百步?你吹的吧?軍弓最遠才一百步!”
“人家将軍的女兒,能跟普通人比嗎?”
“我聽說的版本是,她站在城牆上,一個人射了三箭,每一箭都射中了北狄的騎兵。最後一箭,把前鋒的旗幟射落了!”
“厲害,真厲害,”
“将門虎女啊,”
賀老三坐在櫃臺後面,聽着茶客們的議論,嘴角一直挂着笑。
他手裏拿着一把紫砂壺,慢悠悠地泡着茶。
蕭令儀推門進來的時候,賀老三正往茶裏加了一勺桂花蜜,這是他的獨門秘方,茶館裏最貴的一壺茶。
“蕭姑娘。”賀老三站起來,把那壺茶推到了蕭令儀面前。
蕭令儀坐下來,看了看茶壺。“桂花蜜?這是你留給自己喝的那壺?”
“今天高興。”賀老三笑了笑,“請你喝。”
蕭令儀接過茶杯,抿了一口。茶裏有一股淡淡的甜香,桂花蜜和好茶葉泡在一起,入口柔滑,回甘綿長。
“好茶。”她說。
賀老三看着她。他的眼睛裏有一種什麽東西,不是精明,不是世故,而是一種……認真。
“蕭姑娘。”賀老三說,“以後沈姑娘要買的消息,不收錢了。”
蕭令儀的茶杯停在半空。
“你說什麽?”
“以後沈姑娘要買的消息,不收錢了。”賀老三重複了一遍,聲音不大,但很清楚。
蕭令儀放下茶杯。“賀老三,你賣了半輩子消息,今天跟我說不收錢?太陽從西邊出來了?”
賀老三笑了笑。他從櫃臺“雁門關”三個字。
“我老家是雁門關外面的一個小村子。”賀老三說,“二十年前北狄入侵,村子被燒了。全村三百多口人,跑出來的不到五十個。”
蕭令儀沒有說話。
“我爹死了。我娘帶着我和弟弟逃到京城。我弟弟在路上沒了,餓死的。”賀老三的聲音很平,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到了京城以後我什麽都乾過,賣水、扛包、跑腿。後來發現賣消息最掙錢。一賣就是二十年。”
“賀老三,”
“賀某賣了半輩子消息。”賀老三看着蕭令儀的眼睛,“佩服的人不超過五個。”
“第六個?”
“沈姑娘是第六個。”賀老三的聲音忽然帶了一絲力度,“她是真的敢站在城牆上的人。不是動嘴皮子的,是真的拉弓射箭的。賀某這輩子,最佩服這種人。”
蕭令儀看着他。
過了很久,她笑了。
“你終于說了句人話。”
賀老三也笑了。
“以後,”他說,“不只是沈姑娘的消息。韓家、兵部、東宮,凡是我茶館裏能聽到的,一個字不落,全給你。”
蕭令儀端起茶杯。“成交。”
兩人碰了碰杯。
桂花蜜茶的香氣彌漫在茶館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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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将軍府。
沈明珠回到了家。
林氏在門口等着,她的眼圈紅了,但沒有哭。她拉住沈明珠的手看了又看,翻來覆去地看,确認沒有傷沒有疤沒有少一根手指頭。
“瘦了。”林氏說。
“沒瘦,”
“瘦了。”林氏的聲音有一點發抖,“去廚房,我炖了雞湯。”
沈明珠沒有推辭。她跟着母親走進了廚房,熱騰騰的雞湯在砂鍋裏冒着泡。滿屋子都是雞湯的香氣。
翠竹已經沖進了廚房。“夫人,我也要喝!我在路上吃了半個月的乾棗,乾棗,”
“有你的。”林氏笑了笑,“鍋裏夠三個人喝的。”
秦嬷嬷站在門口。她看了一眼廚房裏的溫馨場景,沒有進去。
她轉身回了自己的房間。
關上門之後,她坐在床沿上。把腰間的刀解下來,放在枕頭旁邊。
然後她閉上了眼睛。
一千多裏路。從京城到雁門關,再從雁門關回來。一路上她沒有閉過眼,現在終于可以歇一歇了。
“老了。”她自己說了一句。
然後她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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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軍府書房。
沈長風在等着。
沈明珠喝完雞湯之後,擦了擦嘴,走進了書房。
沈長風坐在書桌後面。面前擺着一壺酒,他不常喝酒。但今天他喝了。
“回來了。”他說。
“回來了。”沈明珠在他對面坐下。
她從懷裏取出油布包裹,放在桌上。
沈長風看了一眼包裹。沒有伸手去拿。
“先說說。”他說,“路上,怎麽樣?”
“路上遇了兩回事。”沈明珠說,“第一回是伏擊,韓守仁派的。在官道上被葉叔和陸叔解決了。第二回是北狄,烏蘭的人。三個斥候,來搶信件的。”
沈長風的眉頭動了一下。“北狄的人追出了關?”
“追了三百裏。”沈明珠說,“我設了個套,他們搶走的是葉叔的髒衣服。”
沈長風看着她。
沈明珠的嘴角彎了一下。
沈長風忍不住,也笑了。
他倒了一杯酒。“你,長大了。”
“爹。”沈明珠沒有接這個話。她打開了油布包裹,把裏面的文件一份一份攤在桌上。
“暗道信件。韓守仁截留軍需的清單。還有三封密函。”她指着最上面那封信,“爹,你看這個名字。”
沈長風低頭看。
信紙上有一個名字,顧文。
“三皇子的長史。”沈明珠說。
沈長風沉默了。
他拿起那封信,看了很久。
然後他放下信,把面前的酒杯推給了沈明珠。
“喝一口。”他說。
沈明珠接過酒杯。喝了一小口,辣得皺了皺眉。
“好了。”沈長風收回酒杯,“剩下的,等明天再說。今天先歇着。”
“爹,”
“這是軍令。”沈長風的聲音忽然帶了一絲将軍的威嚴。
沈明珠看着父親。
然後她站起來。“好。明天再說。”
她走到門口。
“珠兒。”沈長風叫住她。
“嗯?”
“你做得很好。”
沈明珠的腳步停了一瞬。
她沒有回頭。但她的肩膀微微松了下來,那種松弛,是從雁門關出發以來第一次出現的。
“晚安,爹。”
她走了出去。
沈長風一個人坐在書房裏。他把那封信拿起來又看了一遍。
三皇子。
這個名字,他沒有想到。
他拿起酒壺,又倒了一杯。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書桌上的信紙上,顧文兩個字泛着冷冷的光。
沈長風把酒一飲而盡。
“韓元正。”他自言自語,“你這盤棋,比我想的大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