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三皇子(1/2)
第99章 三皇子
松濤閣後院。
這是沈明珠回京後的第二天。
後院的那棵歪脖子棗樹已經掉光了葉子,光禿禿的枝丫在秋風裏伸着,像一只骨瘦嶙峋的手。棗樹下的石桌上擺滿了文件,堆得比方錦書的柴垛還高。
程子謙坐在石桌的一端。他面前鋪了三張大紙,每一張上畫滿了箭頭、人名和連線。他的嘴從進入後院就沒停過。
“,荊州的走私賬冊上,出貨時間是三月、五月、七月、九月,每隔兩個月一批。北境暗道信件裏提到的接貨時間,也是三月、五月、七月、九月。時間完全吻合。”
他拿起第二張紙。
“走私的東西,荊州這邊的記錄是鐵器三百斤、火藥兩箱、北狄制式箭簇一百支。北境暗道那邊的接收清單,鐵器三百斤、火藥兩箱、箭簇一百支。數量完全吻合。”
他拿起第三張紙。
“走私的路線,從荊州碼頭經水路到北境的中轉點,再從中轉點通過暗道運進關外。錢塘提供的路線圖,跟白清河在驿站截獲的人員往來記錄完全吻合。三條證據互相印證,走私鏈是完整的。”
他說完了。
石安在旁邊靠着棗樹。他聽了大約半刻鐘,準确地說,他在第三分鐘就開始走神了。但程子謙說到“完全吻合”的時候他精神了一下。
“所以,證據夠了?”石安問。
“證據夠了。”程子謙說,“但不是最重要的。”
“什麽最重要?”
程子謙看向石桌的另一端,顧北辰和沈明珠坐在那裏。
顧北辰穿着那件半舊的青色長衫。他的面前放着一杯涼了的茶。沈明珠坐在他對面,她換回了素色的衣裙,但頭發還是紮成了北境時候的樣子,一個簡單的發髻,沒有釵環。
“最重要的,”程子謙拿起一封信,放在桌子正中間,“是這個名字。”
信紙上兩個字,顧文。
後院安靜了一瞬。
“三皇子的長史。”沈明珠說。
“對。”程子謙點了點頭,“顧文是三皇子身邊最親近的人,除了秦洵之外。他出現在北境暗道的密函裏,只有兩種可能。”
“第一種,”裴行止從棗樹後面轉了出來。他不知道什麽時候到的,他總是這樣,來無影去無蹤。“第一種,三皇子在跟北狄做交易。”
“第二種。”程子謙接過話頭,“三皇子在利用韓家跟北狄的暗道,做自己的事。”
“什麽事?”石安問。
程子謙看了顧北辰一眼。
顧北辰一直沒有說話。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
“程子謙。”他開口了,聲音很輕,“你覺得,三皇子要的是什麽?”
程子謙深吸了一口氣。
“殿下,三皇子要的不是北狄。”他說,“他要的是韓家。”
後院更安靜了。
“你憑什麽判斷?”沈明珠問。
“因為三皇子的母親。”程子謙說。
他從文件堆裏抽出一張紙,那是陳文遠在翰林院舊檔中找到的。
“淑妃趙氏,三皇子生母。昭和八年薨逝。官方記錄是病故。但,”程子謙指着紙上的一行字,“陳文遠查到了一條舊記錄,淑妃薨逝前三天,韓元正的夫人進過一次宮。進宮的理由是‘探望貴妃’,但實際上貴妃那天不在宮中。”
“韓夫人去見了誰?”沈明珠追問。
“不知道。記錄只到這裏。”程子謙說,“但如果你把這條記錄和淑妃薨逝的時間放在一起看,”
“你的意思是,淑妃的死跟韓家有關?”石安的眉頭皺了起來。
“我不确定。”程子謙說,“但三皇子,确定。”
他又抽出一張紙。
“我查了三皇子近五年的行蹤,表面上他是最安分的皇子。不争不搶,不結交大臣,不出入朝堂。但,”他在紙上劃了幾個圈,“他的長史顧文,在過去三年裏秘密見過四個人。第一個是韓家在荊州的一個管事,就是錢塘。第二個是北境驿站系統裏的一個人,名字查不到。第三個是兵部的一個小吏,已經辭職了。第四個,”
他停了一下。
“第四個是誰?”沈明珠問。
“第四個,是嚴九。”
沈明珠的眼睛微微動了一下。
嚴九,那個從韓家追殺中被救出來的前刑部小吏。那個記憶力驚人、能背出十年來經手的每一份案卷的“活檔案庫”。
“三皇子的人接觸過嚴九?”她的聲音低了下來。
“不是接觸,是試圖收編。”程子謙說,“在我們救出嚴九之前一個月,顧文曾經通過中間人找過嚴九。嚴九拒絕了,他不信任任何皇子。但這說明,三皇子一直在收集韓家的把柄。”
“他在積蓄力量。”顧北辰終于開口了。
蕭令儀靠在院門口,她一直在聽。這時候她插了一句:“如果三皇子真的在搜集韓家的證據,那他手裏的牌,可能比我們想象的多。”
程子謙點頭。“對。他比我們早動手至少三年。三年時間,足夠收集到很多東西了。”
“但他沒動手。”裴行止說,“三年了,他拿着那些證據,一直沒出手。為什麽?”
“因為時機不到。”沈明珠說,“三皇子沒有朝堂上的人脈,沒有軍方的支持。他手裏只有證據,但證據不夠。他需要一個,契機。”
“契機?”石安撓了撓頭。
“一個能讓韓家露出致命破綻的契機。”沈明珠說,“方家翻案是第一步。韓宏道被追查是第二步。如果韓家的兵部根基動搖了,三皇子就會出手。”
“也就是說,”程子謙的眼睛亮了,“我們現在做的事,正在替三皇子制造他等了三年的時機。”
後院沉默了。
所有人都看向他。
顧北辰的表情很平靜,但沈明珠看到了他眼底的東西。那不是憤怒,也不是震驚。是一種……複雜的東西。
“三哥,”顧北辰的聲音很輕,“從八歲起就沒了母親。他在宮裏長大,沒有母族庇護,沒有大臣依附。他是所有皇子裏最安靜的一個。”
“安靜到,所有人都忘了他的存在。”裴行止說。
“對。”顧北辰點頭,“但安靜不代表沒有心思。他只是,在等。”
“等什麽?”石安問。
“等一個時機。”顧北辰說,“一個能讓韓家倒臺的時機。”
程子謙接過話。“如果三皇子的目标是韓家,那他跟北狄暗道的關系就說得通了。他不是在幫韓家,他是在收集韓家通敵的證據。暗道信件裏的‘顧文’,不是交易的參與者,而是,”
“卧底。”沈明珠說。
“對。”程子謙用力點頭,“三皇子把自己的長史,安插進了韓家跟北狄的交易鏈裏。他在暗中搜集證據,等着有一天一擊致命。”
後院沉默了很久。
蕭令儀靠在院門口。她一直在聽,沒有出聲。這時候她走進來,在石桌旁坐下。
“如果是這樣,”蕭令儀說,“三皇子是敵還是友?”
“既不是敵,也不是友。”顧北辰說,“他是,變數。”
“他要的跟我們一樣,扳倒韓家。”沈明珠慢慢說,“但他的目的不只是扳倒韓家。他要的,是為母報仇。”
“為母報仇。”顧北辰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
他站了起來。
“這個證據太大了。”他環顧了一圈在場的每一個人,程子謙、裴行止、石安、梁寬、蕭令儀、沈明珠。
“大到,包括對付我自己的哥哥。”
後院安靜得能聽到風吹過棗樹枝丫的聲音。
沈明珠看着他。
“殿下。”她說,“三皇子的事,暫時不碰。至少現在,敵人的敵人,就是我們的朋友。”
顧北辰看向她。
“韓家是第一步。”沈明珠的聲音很穩,“韓宏道、韓守仁,走私通敵的鐵證在手。先用這些,把韓家在兵部的根基連根拔起。三皇子,以後再說。”
“沈姑娘說得對。”程子謙立刻表态,“一步一步來。先近後遠,先易後難。韓宏道的走私賬冊加上北境的軍需截留記錄,這些是板上釘釘的實證。拿上朝堂,韓宏道至少要停職。”
“至少?”石安問。
“至少。”程子謙說,“如果操作得好,不只是停職。”
顧北辰看了沈明珠一眼。
沈明珠回看他。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彙了一瞬,只有一瞬。但在那一瞬間,一些不需要說出口的東西已經傳達了。
“好。”顧北辰坐回去,“先動韓宏道。”
“那三皇子的線,”裴行止問。
“盯着。不動。”顧北辰說,“讓陸青雲的人盯着顧文,但不接觸、不打草驚蛇。三皇子如果是在搜集韓家的證據,說明他遲早會出手。等他出手的時候,我們再決定站哪邊。”
裴行止點了點頭。
“行。”他說,“我去安排。”
他轉身就走,走了兩步又回頭。
“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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