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雁門關(1/2)
第91章 雁門關
兩天後。
遠遠地——沈明珠看到了雁門關。
她原以為自己做好了準備。在京城聽過無數次關于雁門關的描述——沈長風說過,葉松說過,衛昭說過。“天下第一雄關”“北境屏障”“百萬大軍折戟之地”。
但真正看到的時候,她還是被震了一下。
城牆高四丈。青灰色的磚石在陽光下泛着冷光,像一面鐵壁橫亘在天地之間。城牆上的雉堞密密麻麻,每隔五十步一座箭樓。旌旗獵獵——不是京城那種繡了花紋的錦旗,是粗布做的軍旗,被北風吹得啪啪作響。
城牆了削尖的木樁。
城門開着。但門洞裏站着兩排全副武裝的兵——鐵盔、皮甲、長槍。眼神冷得像牆上的石頭。
翠竹從車窗探出頭看了一眼——又縮回去了。
“姑娘。”她的聲音有點發抖,“這些兵怎麽看咱們的眼神這麽吓人——”
“那是看敵人的眼神。”葉松在前面哈哈笑了,“北境的兵常年打仗——看誰都像北狄人。等認出是自己人就好了。”
話音剛落,城門裏沖出來一匹馬。
馬上坐着一個年輕人——二十出頭,身材魁梧,銅色的臉上有一道從眉角到鬓角的舊疤。穿着一身不太合身的铠甲——不是不合身,是胸口的甲片被他撐得快要崩開了。
他騎術極好。一匹馬從門洞裏射出來——兩排兵閃開——直奔沈明珠的車隊。
“珠兒!”
沈明珠還沒反應過來,就被一雙鐵鉗一樣的手臂從馬背上提了起來。
“你瘋了嗎!跑這裏來乾什麽!”沈明玉把她舉在半空,瞪着她。他的眼睛通紅——不知道是氣的還是別的。
“大哥——放我下來。”沈明珠掙了一下。沒掙動。她大哥的臂力比她預想的還要誇張。
“你知不知道路上有多危險!爹怎麽讓你來的!你——”
“大哥。”沈明珠的聲音忽然平了下來。“先放我下來。将士們都在看呢。”
沈明玉愣了一下。
他這才發現——城門口兩排兵正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們。一個校尉級別的軍官把一個姑娘舉在半空大吼大叫——場面确實有點不太好看。
他趕緊把沈明珠放下來。
沈明珠整了整衣領。穩穩地站住了。
城門口的兵堆裏,一個左眉有舊傷疤的年輕軍官看了一眼——又移開了。
“大哥。”她說,”先搬東西。”
沈明玉張了張嘴——想說什麽。
然後他看到了車隊後面那十輛大車。粗布蓋着——他看到了車上的箱子和布包。冬衣、藥材。北方的乾冷空氣裏,他聞到了藥材特有的苦澀氣味。
“你真的——把物資運來了?”沈明玉的聲音忽然變了。不吼了。有點啞。
“冬衣五千件,傷藥二十箱——這是第一批。”沈明珠說,“糧食八萬石、冬衣五萬件——蕭令儀在洛陽、太原、代州三個點收齊了,正在路上。半個月內全部到。”
沈明玉看着那些車。
他的嘴唇動了兩下。然後他猛地轉身,朝城門裏吼了一嗓子——
“來人!卸貨!”
聲音大得城牆上的旗都晃了一下。
兵們湧了過來。
翠竹從車窗裏看着——她從沒見過這種場面。一群穿着單薄軍服的漢子跑步湧向車隊。他們的臉上沒有什麽多餘的表情——只有一種很安靜的、很深的激動。
“姑娘。”翠竹的聲音有點發抖,“他們——是不是很久沒有冬衣穿了?”
沈明珠沒有回答。
但她看到了——跑在最前面的一個年輕兵,大約十七八歲,臉上還帶着少年人的棱角。他跑到車前面——手碰到了一件冬衣。
他的手停了。
然後他把手縮回去——在衣服上擦了擦。再碰。
像是在确認——這是真的。不是做夢。
——
第一批冬衣和藥材從車上卸下來——搬進了關城的庫房。兵們扛着箱子跑步——沒有人走路。跑。
沈明珠站在庫房門口看着這一切。
兵們搬運的時候——有人的手在抖。不是因為重——這些箱子對這些兵來說不算什麽。
是激動。
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兵扛着一捆冬衣跑過去——跑到庫房門口,把冬衣放下來。然後他回頭看了沈明珠一眼。
他沒有說話。但他的眼睛紅了。
沈明珠看到了。
她也看到了糧倉裏的情況——空的。五萬人的糧草——按現在的存量,撐不了多久。但糧食正在路上。蕭令儀安排的洛陽那批兩萬石,今天下午也該到了。
蕭令儀也在糧倉裏。她沒有說話——她拿出了算盤。啪啪打了幾下。然後她的手停了。
“洛陽兩萬石今天到,太原三萬石三天後到,代州三萬石五天後到——八萬石。”她的聲音很輕,“五萬人。每天兩頓——省着吃——夠撐四個多月。加上冬衣五萬件陸續運到——能過冬了。”
她把算盤收了。嘴角微微揚了一下——這筆賬,她算得心裏踏實。
“但前提是——這些物資不能再被人截了。”蕭令儀又補了一句。
“大哥。”沈明珠壓低聲音,“糧食缺了多久?”
沈明玉的臉沉了下來。“三個月。京城撥的軍糧——只到了七成。還有三成……韓守仁說是‘運輸損耗’。”
“三成?”
“三成。”沈明玉咬牙,“三成是多少——你算算。五萬人一天吃兩頓——三個月的三成。”
沈明珠算了。
數字讓她的手指緊了一下。
“我知道了。”她說,”糧食的事我來想辦法。爹呢?”
沈明玉的臉上閃過一絲無奈。”爹被皇帝留在京城了——兵部九萬兩的案子要查,爹是原告,走不了。雁門關這邊高叔代管,我盯東翼。”
沈明珠點了點頭。她知道這件事——但親耳聽大哥說出來,還是覺得嗓子發緊。父親在千裏之外的京城,被困在朝堂的泥潭裏脫不了身。而他的兵在這裏挨餓。
“帶我去見高叔。”
“高叔——高副将?”
“對。高勇高副将。還有——他的女兒在嗎?”
沈明玉的表情變得微妙。“高若蘭?在——她一直在。她不肯走——說‘雁門關是我家’。高叔拿她沒辦法——”
“聽起來像個有意思的人。”
“有意思?”沈明玉的臉上浮現出一種複雜的神情,“她有意思得很。你等着——”
話還沒說完——
“沈明玉!”
一個聲音從城牆上傳下來。聲音極大。比沈明玉還大。
沈明珠擡頭。
城牆上站着一個姑娘——大約十七八歲,身量高挑,穿着一身不知道從哪弄來的舊軍服。軍服太大了——袖子挽了三道。腰間系着一條繩子當腰帶。頭發紮成一個高高的馬尾——被風吹得飄起來,像一面旗。
她手裏拿着一把弓。弓比她的肩膀還寬。
“你大喊大叫——是迎親還是打仗?全城都聽到了!”
沈明玉的臉一黑。“我迎我妹妹!關你什麽事!”
“你妹妹?”那姑娘探頭往下看——看到了沈明珠。
然後她的眼睛亮了。
她從城牆的階梯上跑下來——跑得飛快,軍靴在石階上踏得咚咚響。
“你就是沈将軍的女兒?”她站到沈明珠面前。比沈明珠高半個頭。看人的方式是直直地盯着——像打量一把刀好不好使。
“沈明珠。”沈明珠說。
“高若蘭。”那姑娘伸出手——不是行禮。是握手。北境軍人的握手。“高勇是我爹。”
沈明珠握了。高若蘭的手粗糙有力——指節上全是老繭。弓弦磨出來的。
“比我想象的瘦多了。”高若蘭上下打量了她一遍。
“比我想象的——”沈明珠也打量了她一遍。“大嗓門。”
高若蘭先是一愣。然後大笑起來——笑聲在關城裏回蕩,連城牆上的兵都扭頭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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