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雁門關(2/2)
“我喜歡你!”她拍了沈明珠的肩膀一下——力氣大得沈明珠向前踉跄了半步。
秦嬷嬷的手動了一下。
“嬷嬷不必。”沈明珠穩住了,“這是打招呼。”
秦嬷嬷收回手。但眉頭還是皺着——她顯然不太喜歡這種北境式的打招呼方式。
翠竹在車上小聲嘀咕:“這姑娘的手勁比葉叔還大……”
蕭令儀從另一輛車上探出頭來。她上下打量了高若蘭一眼——那種商人特有的評估目光。“高姑娘這身軍服——是自己改的?腰收得不錯。”
高若蘭低頭看了看自己。“收什麽腰?繩子一系不就行了?”
蕭令儀的嘴角抽了一下。“……算了。”
高若蘭沒注意。她轉向葉松。“葉叔!你也來了?”
“來了來了。”葉松擦了擦眼角——他從進了雁門關就一直在擦。“老葉回來了。”
“你瘦了。”
“你壯了。”
兩個人互相拍了一下肩膀——力道大得灰塵都拍出來了。
——
高勇在帥帳等着。
沈長風回京之後,雁門關的軍務由副将高勇暫代。高勇五十出頭——黑臉膛、花白的短發、兩條粗得像小樹的胳膊。他坐在帥帳正中——面前的桌上擺着一張北境地圖,地圖上插滿了小旗。
看到沈明珠的第一眼,高勇站起來了。
“明珠丫頭。”他的聲音像擂鼓,“你跟你爹一樣——做事不打招呼。”
“高叔。”沈明珠拱了拱手——不是閨閣的萬福,是在将軍府跟父親學的抱拳禮。“明珠奉父命押送軍需,順帶替爹看看關城的情況。爹走之前說——到了雁門關一切聽高叔安排。”
高勇的眼神變了一下。
沈長風在信裏提過——女兒可能會來。“她去了你照應着,但別攔她。”沈長風的原話就這麽一句,高勇是帶兵的人,聽得懂弦外之音——将軍的女兒來送糧,但不只是送糧。
“好。”高勇點了一下頭。然後他朝帳外吼了一聲,“來人——将軍府來人送軍需,各營配合,不得阻攔!”
帳外傳來一陣整齊的應聲。
高若蘭站在沈明珠旁邊,胳膊一抱。“怎麽樣?我爹排場夠不夠?”
“夠了。”沈明珠說。
“那接下來——”高若蘭的聲音忽然低了下來,“你想先看什麽?”
沈明珠看着帥帳裏的北境地圖。
“軍需庫。”她說。
高若蘭的笑容收了。
“軍需庫……”她看了她爹一眼。高勇微微點頭。
“跟我來。”高若蘭轉身,“我帶你去看——但你要有心理準備。”
“準備什麽?”
高若蘭沒有回答。她走出帥帳,走得很快。
沈明珠跟上了。
秦嬷嬷無聲地跟在後面。葉松也跟了——他的臉色已經很難看了。他在雁門關待了十五年——軍需庫什麽樣他最清楚。
“以前不是這樣的。”葉松低聲說了一句。“以前——”
“葉叔。”沈明珠說,“先看。”
——
軍需庫在關城東翼。
一排低矮的石砌倉庫。七間。
高若蘭推開第一間的門。
空的。
牆角堆着幾捆發黴的箭杆——連箭頭都沒裝。
第二間。半空。幾十把刀——刀刃上的鏽跡比刀刃本身還多。
第三間。棉衣——不到兩百件。五萬人的軍隊——兩百件棉衣。
“這他媽——”葉松忍不住了。他的拳頭攥得咯咯作響。
“葉叔。”沈明珠的聲音很平。
葉松閉嘴了。但他的太陽xue在跳。
秦嬷嬷走進第三間倉庫,蹲下來翻了翻那些棉衣。她拎起一件——棉衣的縫線是松的,裏面的棉花薄得透光。
“這不是軍用棉衣。”秦嬷嬷說。
“什麽意思?”高若蘭湊過來。
“軍用棉衣的棉花是三層壓實。這個——只有一層。而且縫線用的是細麻線,不是軍制的粗麻線。”秦嬷嬷的聲音沒有起伏,但每個字都像在敲釘子。“這是充數的。真正的軍用棉衣——被換了。”
高若蘭的臉色又沉了一分。
沈明珠沒有說話。她一間一間地看。看得很仔細。每一間倉庫她都進去了——看了架子上的存貨,看了地上的灰塵,看了牆角的痕跡。
到第六間的時候,她停下了。
“這間——以前是滿的吧?”她指着牆上的痕跡。牆壁上有一道清晰的分界線——上面的磚是乾淨的深灰色,三層的高度。
“是。”高若蘭說。“三個月前是滿的。”
“三個月前——就是韓守仁到任之後。”
高若蘭點頭。
沈明珠轉身。“韓守仁的賬目呢?”
“在他自己的營房裏。”高若蘭的語氣帶了一絲冷笑,“他的營房——我們進不去。他說‘軍需賬目由校尉直接對兵部負責,不經副将審核’。”
“他有這個權力?”
“沒有。”高若蘭說,“但他有——韓宏道。”
沈明珠沒有接話。
她走出了軍需庫。站在空地上。北風吹過來——冷得割耳朵。
遠處的校場上有兵在操練。刀槍碰撞的聲音、號令聲、腳步聲混在一起。
但她注意到了一件事——操練的兵穿得很薄。十月的北境,夜裏已經能結冰了——白天也冷得刺骨。可校場上的兵有一半穿着單衣。
“高姐姐。”沈明珠說。
“嗯?”
“今晚——我想見幾個人。能安排嗎?”
“什麽人?”
“知道真相的人。”
高若蘭看着她。
然後她笑了——不是之前那種大笑。是一種更深的笑。像一把被磨了很久終于要出鞘的刀。
“能安排。”她說,“你等着。”
沈明珠點了點頭。
她站在軍需庫外面。風很大——北境的風永遠很大。
她忽然想起了出發前,顧北辰在棋盤上落下最後一子時說的話——“到了雁門關,先看糧倉。糧倉空了多少——韓守仁就貪了多少。”
他說得對。
糧倉空了三分之二。
五萬人的命——被一個人掏空了三分之二。
沈明珠的手攥緊了——然後松開。
“嬷嬷。”她低聲說。
“嗯。”秦嬷嬷在她身後。
“今晚——幫我磨刀。”
秦嬷嬷看了她一眼。沒有問為什麽。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