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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驿丞 白清河(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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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嬷嬷的手緊了一下刀柄。

沈明珠擡手——一個“等”的手勢。秦嬷嬷停了。

“那你今晚為什麽來?”沈明珠問。

白清河深吸一口氣。

“因為我不想再替韓守仁賣命了。”他說,“韓守仁截留軍需、私吞糧饷——我都知道。北境的兵冬天穿不上棉衣、喝不上熱湯——我也知道。可我一個驿丞能做什麽?他動一根手指就能讓我消失——”

他停了一下。

“但今天——我看到了将軍的女兒。”他的聲音忽然變了——不再發顫了。“将軍的女兒親自押糧北上。路上遇了伏擊——你沒跑。你拔刀了。”

他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将軍的女兒都不怕死——我一個當過兵的人還怕什麽?”

沈明珠看着他。

她沉默了幾息。

“白驿丞。”她說。

“在。”

“你替韓守仁報了信——這件事,我可以不追究。但有一個條件。”

“姑娘請說。”

“從今天起——你替我盯着這條官道。”沈明珠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凡是韓家的人經過清風驿——身份、人數、方向、時間,你都記下來。每五天放一次信鴿——往京城飛。蕭姐姐會給你接收地址。”

白清河猛地擡頭。

“同時——韓守仁再讓你報什麽,你繼續報。但報之前先給我看。我告訴你該報什麽、不該報什麽。”

白清河的眼睛亮了。

他不是不聰明——他立刻就明白了。這不是簡單的“反水”。這是——把他變成一顆雙面棋子。韓守仁以為他還是自己的人——實際上他已經是沈明珠的人了。

“姑娘——”他的聲音有些哽咽。

“還有。”沈明珠說,“松林峽那兩個活口,我交給你看押。他們的口供——你幫我保管好。等我從雁門關回來,要用。”

“屬下領命!”白清河跪直了身體,聲音铿锵。

蕭令儀不知道什麽時候也醒了——她站在隔壁門口,胳膊抱在胸前,嘴角帶着一絲笑。

“沈姑娘。”蕭令儀說,“你這是把整條驿路都變成了自己的眼線啊。”

沈明珠看了她一眼。“不夠。以後還要更多。”

蕭令儀笑了。“行。那這筆賬——”

“你記着。我知道。”沈明珠說。

白清河跪在地上。他的額頭碰了一下地面——這是軍中的禮。是對主帥的禮。

上一次他行這個禮——是二十年前,對沈長風。

——

白清河走了。

秦嬷嬷把刀收回鞘裏。

“姑娘。”秦嬷嬷說。

“嗯?”

“他信得過嗎?”

“信不過。”沈明珠說得很坦然,“但他有用。一個在韓守仁手下當了一年眼線的驿丞——他知道的事情比他自己以為的多得多。”

秦嬷嬷看着她。

“何況——”沈明珠的聲音輕了一些,“他今晚來找我。不是因為利益——是因為他看到了我拔刀。”

她頓了頓。

“一個因為‘你敢拔刀‘而投靠你的人——比一個因為‘你給他錢‘而投靠你的人可靠。”

秦嬷嬷沒有說話。

但她的目光裏有一些東西——不是擔憂。是欣慰。

沈明珠沒看到。

她在寫信。

兩封。

一封給梁寬——讓他把松林峽伏擊的詳情和韓守仁的手令抄件送到松濤閣。程子謙會分析這些。

一封給顧北辰——信很短。只有兩行字。

“路上遇伏,無礙。清風驿收了一枚棋子。驿路通了。”

寫完之後她想了想。又加了一行。

“風很大。不冷。”

她把信折好。交給窗外暗處等着的陸青雲。

“送京城。”

陸青雲接過信。

“姑娘。”他說。

“嗯?”

“白清河——我記得他。二十年前庚字營外哨隊——他箭術不錯。後來腿傷了被調到後方——我一直以為他死了。”

“你信他?”

陸青雲想了想。“信他的腿傷。那是替将軍擋箭留下的。”

沈明珠點了點頭。

“那就夠了。”

——

第二天清早。隊伍從清風驿出發。

白清河站在驿站門口送行。他的臉上沒有什麽表情——跟昨天接待商隊時一模一樣。不卑不亢。安安靜靜。

誰也看不出來——這個普通的驿丞,昨晚已經換了一個主人。

翠竹從車窗探出頭。“白驿丞!你的羊湯真好喝——下次路過還來喝!”

白清河微微笑了一下。“随時來。”

車隊走了。

白清河站在門口,一直看到車隊消失在了官道盡頭。

他站了很久。

風從北邊吹過來——帶着草原的腥味和冬天的寒意。他的舊棉衣在風裏被吹得鼓起來——棉衣太薄了,擋不住北境的風。但他一動不動。

驿站裏又恢複了安靜。剛才的熱鬧像是做了一場夢——十輛車、十個老兵、一個商隊、一個将軍的女兒。來了。又走了。

但有什麽東西不一樣了。

他說不清是什麽。只知道——二十年了。二十年他一個人守着這座破驿站,看着南來北往的人經過,這一年來更是把韓守仁要的消息一條一條地報上去。每報一次,他就覺得自己的脊梁骨彎了一分。

今天——有人讓他把脊梁骨挺直了。

然後他回到屋裏。從櫃子最底層翻出一個布包——包裏是一面舊腰牌。

庚字營。

他把腰牌握在手裏。握了很久。

手上的老繭硌着銅牌的邊緣——硌得有點疼。

二十年了。這面腰牌他從來沒有丢掉——搬了四次家,換了三個驿站,腰牌一直跟着他。有時候夜裏睡不着覺,他會把腰牌拿出來摸一摸。銅牌被他摸得發亮——上面“庚”字的筆畫都磨淺了。

他以為這面腰牌會跟着他一直到死。跟着他在這個破驿站裏慢慢生鏽。

但今天——有人讓這面腰牌重新有了用處。

白清河把腰牌揣回懷裏。貼着胸口。銅牌冰涼的——但很快就被體溫捂熱了。

他走到窗前。推開窗——北風灌進來。

遠處的官道上空無一人。但他知道——在那條官道的盡頭,有一個姑娘正在往北走。

往雁門關走。往他曾經戰鬥過的地方走。

他在笑。

笑得眼角都是皺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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