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對弈(1/2)
第87章 對弈
出發前最後一夜。
沈明珠去了松濤閣。
——
她是翻牆出去的。沒錯,跟秦嬷嬷練了這麽久功夫,她現在至少翻牆是沒問題了。不是不能走正門——是時間太晚了。将軍府的人都以為她已經睡了。秦嬷嬷在暗處跟着,陸青雲在更遠的暗處跟着。兩層保護。
松濤閣後院的燈還亮着。
顧北辰坐在棋桌旁。面前擺了一壺茶、兩個杯子。像是在等人。
沈明珠進來的時候,他頭都沒擡。
“茶涼了。”他說。
“不是來喝茶的。”沈明珠拍了拍衣服上的灰,走到棋桌對面坐下。
棋盤上已經擺了一個開局——她認得這個布局。是她跟他下過最多的一種——對角星。
“下棋?”她挑了挑眉。
“下棋。”
沈明珠拿起一枚黑子。
她落在右上角——小目。穩紮穩打。
顧北辰落白子——星位。大氣開闊。
兩個人一子一子地下。前二十手沒有人說話。棋盤上的黑白子像兩支軍隊,各自占據了自己的地盤,中間留着一片空曠的戰場——誰先踏進去,誰就先暴露。
沈明珠在第二十一手走了一步“飛”——斜飛到中腹。
顧北辰看了她一眼。
“急了?”
“不急。”沈明珠說,“這叫投石問路。”
“投石問路用‘飛’——不怕被斷?”
“怕。但不試怎麽知道斷不斷得了?”
顧北辰沒有接話。他落了一子——沒有斷她的飛,而是在另一邊走了一步“跳”。
沈明珠看着那步棋。
“你在讓我。”
“沒有。”顧北辰說,“你的飛值得一試。我不需要在這裏糾纏——還有更重要的地方。”
沈明珠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你的意思是——你已經看到了終盤?”
顧北辰沒有回答。他拿起茶壺給她倒了一杯——茶果然涼了。但沈明珠接過去喝了一口,沒嫌棄。
“明天的事——都安排好了?”他問。
“安排好了。”沈明珠又落一子,“蕭令儀的商隊走東路——這是她的老商路,沿途有熟人。葉松帶十個老兵走同一條路——明面上是商隊護衛。陸青雲帶兩個人走另一條暗路——負責偵察前方情況。秦嬷嬷跟我在一起。翠竹——”
“翠竹也去?”
“攔不住。”沈明珠的嘴角彎了一下,“她說‘姑娘去哪兒我去哪兒,不去我就在将軍府門口哭給所有人看’。”
顧北辰忍不住笑了一聲。
笑完之後,他的表情又恢複了平靜。但沈明珠注意到——他的手在棋盒邊沿停了一下。那一停不到一秒,但她看到了。
“你想說什麽?”她問。
顧北辰沒有立刻回答。他拿起一枚白子,在手指間轉了一圈。
“北境一千多裏。路上有韓家的關卡。有馬匪。可能還有北狄的探子。”
“我知道。”
“你帶的人不多。葉松十個老兵加上秦嬷嬷和陸青雲——遇到大股敵人——”
“我也知道。”
“那你還去?”
“我必須去。”沈明珠的聲音很平,“北境的糧草等不了。朝廷的軍需被韓家卡着——走正常渠道到不了雁門關。我大哥的信上說糧草只夠一個月——一個月後如果沒有補給——你知道會怎樣。”
顧北辰沉默了。
他當然知道會怎樣。北境五萬将士——餓着肚子守關。冬天來了——沒有冬衣、沒有軍糧。那些在城牆上吹了一夜風的兵,手腳凍得發黑——有些人再也沒能站起來。
這些不是假設。這些是沈明珠前世親眼見過的。
雖然她沒有說過具體的畫面——但他從她偶爾閃過的眼神裏讀到過。那種眼神裏有一種東西,不是恐懼,不是憤怒——是一種“我看過那種結局所以絕不讓它再發生”的決絕。
“我不是要攔你。”顧北辰終于開口。
沈明珠看着他。
“我只是——”他頓了一下,“我在想一個問題。”
“什麽問題?”
“你讓我安排京城這邊的防線。讓程子謙留守情報彙總。讓裴行止盯将軍府。讓方錦書繼續整理嚴九的口述。每一個人都有安排——但你沒有安排一個人跟你同路。”
沈明珠的眉毛動了一下。“陸青雲——”
“陸青雲負責偵察。秦嬷嬷負責貼身保護。葉松負責正面戰力。”顧北辰一一列舉,“但——遇到真正的危險,這些人的第一反應是保護你。他們會把你圍在中間——你不會有還手的機會。”
沈明珠沒有說話。
“你需要一個能跟你并肩打的人。”顧北辰說,“不是在前面擋刀的——是站在你旁邊,跟你一起拿刀的。”
“你的意思是——讓你一起去?”
“我去不了。”顧北辰搖頭,“京城這邊——皇帝的态度正在變。三皇子的暗線開始浮出來。如果我離京——韓家可能趁虛而入。”
“那你是在說——”
“我在說——你一個人走夜路走了太久了。”
沈明珠怔了一下。
棋盤上的黑白子在燈光下投着淡淡的影子。秋風從半開的窗戶裏吹進來,燭火晃了晃。
“你是在看着我的安危——”沈明珠慢慢說,“還是在看着大局?”
這句話像一把刀,切進了兩個人之間那層薄薄的、從來沒被捅破的膜。
顧北辰沒有回答。
他看着棋盤。
很久。
然後他落了一子。
那一子落在棋盤正中央——天元。
在圍棋中,天元是最不實用的位置。開局不走天元,收官不走天元。它只是棋盤的中心——象征意義大于實戰意義。
但沈明珠看懂了。
天元——棋盤的心。
“兩個都在看。”顧北辰說。
他的聲音很輕。燈下的影子把他的臉切成明暗兩半——一半在光裏,一半在暗裏。
“大局——我一直在看。從你第一次給我遞那封信開始。”
“但安危——”他的聲音更輕了,“我不是以大局的名義在看。”
沈明珠看着他。
燈火跳了一下。
她沒有說話。但她的手——原本擱在棋盒邊沿的右手——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伸出去。又縮了回來。
“我不會攔你去北境。”顧北辰說,“我不會阻攔你的計劃。而且你是那種——攔了也沒用的人。”
沈明珠的嘴角彎了一下。“這算誇我?”
“這算——”顧北辰想了想,“尊重。”
“尊重一個不聽話的人?”
“尊重一個知道自己在做什麽的人。”
沈明珠低下頭,看着棋盤。
她拿起一枚黑子。在天元旁邊落了一子。
緊貼着他的白子。
在圍棋中,兩枚子緊貼——叫“靠”。靠,是最親密也最危險的距離。親密——因為你們挨在一起。危險——因為一旦斷開,兩個人都會傷。
但沈明珠落下了這一子。
顧北辰看着棋盤。
他笑了。
不是之前那種淺淺的、克制的笑。是一個真正的笑——嘴角的弧度比平時大了一點,眼睛裏的光比平時亮了一點。
“好。”他說。
就一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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