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對弈(2/2)
兩個人又下了二十手。
最後的棋局很好看——黑白交纏,像兩條蛇纏在一起。誰也沒能殺死誰。但也誰都沒有退。
“平局。”沈明珠說。
“嗯。”
“你讓了吧?”
“沒有。”顧北辰收棋子,“你的第四十一手那步‘靠’——我如果斷,你會轉頭在左邊打劫。我贏了這邊,你贏了那邊——還是平局。不如不斷。”
沈明珠看了他一眼。“你在四十一手的時候就算到了結局?”
“你不也算到了嗎?”
兩個人對視了一瞬。
然後沈明珠先移開了目光。她站起來,整了整衣裳。
“該走了。明天天不亮就要出發。”
“嗯。”顧北辰也站了起來。
他從懷裏取出一樣東西——一個小小的銅哨。做工很精致,比拇指大不了多少,系着一根細繩。
“這是——”
“遇到危險,吹響它。”顧北辰把銅哨遞過來。
沈明珠接過去。銅哨很輕,但她注意到了背面刻着一個字——“辰”。
她的手指摸了摸那個字。
“你給我一個哨子——然後呢?我吹了你從京城飛到北境?”
顧北辰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不是我飛。是——吹響之後會有人來。沿途我安排了人。你不知道而已。”
沈明珠愣了一下。“你什麽時候——”
“你決定去北境的那天晚上。”顧北辰說,“你以為我只是在跟你讨論大局?比起大局,我更擔心你的安危。”
沈明珠看着他。
燈火下,這個穿着舊袍的年輕人,臉上帶着一種她很少見到的溫度。不是熱烈——是那種在寒冬裏緩緩升起的暖意。像一盆炭火。不灼人,但你站在旁邊就不會冷。
“你……也保重。”她說。
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
顧北辰沒有說話。他只是點了點頭。
沈明珠把銅哨系在腰帶上。轉身走了。
她翻過松濤閣後牆的時候,身手利落——秦嬷嬷教的功夫沒有白練。她落在牆外的巷子裏,陸青雲的身影從暗處閃了一下——确認安全。
她往将軍府的方向走。
走了十幾步,她停了一下。
她沒有回頭。
但她的手——無意識地碰了碰腰間的銅哨。
辰。
——
趙府。
同一天下午。
趙蕊在花廳裏招待客人。來的是蘇婉清——顧北辰的遠房表姐,女醫。
蘇婉清今天來是給趙蕊的母親診脈的。趙母近來有些失眠——大夫看了好幾個都說沒事,但趙蕊不放心。
“趙姑娘,令堂就是肝火旺。少吃辛辣,多喝菊花茶。”蘇婉清收了脈枕,口吻利索。
“就這麽簡單?”趙蕊瞪大了眼。
“病就是這麽簡單。”蘇婉清淡淡說,“複雜的是人。”
趙蕊笑了。她喜歡蘇婉清——這個女子說話乾脆,不繞彎子,跟那些見面就聊繡花的閨秀完全不一樣。
“蘇姐姐,你是怎麽學的醫術?”趙蕊好奇地問。
“家傳。”蘇婉清把脈枕放回藥箱裏,“我娘是醫女。她走得早,把脈診方子的本事全教給了我。”
“那你不用嫁人、不用守在後宅——想去哪兒就去哪兒?”
蘇婉清挑了挑眉。“你想得太美了。我一個沒有出嫁的女子,在京城行醫——三天兩頭被人說閑話。上個月還有人在我家門口貼了張帖子,說‘女子抛頭露面有傷風化’。”
“然後呢?”
“然後我把帖子揭了——用來包藥渣了。那張紙吸水性還不錯。”
趙蕊笑得直拍桌子。
方錦書“恰好”在趙府門口經過。
他是來給趙懷安送信的——嚴九口述的第二批材料。趙蕊讓下人請他進來喝茶。方錦書走進花廳的時候,一眼就看到了蘇婉清。
蘇婉清正在收藥箱。她的動作很認真——每一瓶藥都放在固定的位置上,标簽朝外,整整齊齊。
方錦書看了兩秒。
然後他發現蘇婉清擡頭看了他一眼。
他立刻移開目光——移得太快了,撞到了旁邊的椅子角。
趙蕊“噗”地笑了出來。
“方公子,椅子又不會跑。”
方錦書的耳朵紅了。“我——我來送信。”
蘇婉清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的手——右手上纏着布條。
“你的手怎麽了?”
“沒——沒什麽。寫字寫多了。”
蘇婉清放下藥箱,走過來。“讓我看看。”
“不用——”
“坐下。”
方錦書條件反射地坐了。
蘇婉清拿起他的手,翻過來看了看。手指上磨出了兩個水泡——确實是長時間握筆寫字造成的。
“你寫了多少?”
“七十頁。”
蘇婉清挑了挑眉。“你又不寫策論,什麽東西需要寫七十頁?”
“呃——案卷。”
蘇婉清沒有追問。她從藥箱裏取出一小罐藥膏,塗在他的水泡上。動作很輕——但方錦書還是“嘶”了一聲。
“男人還怕這點疼?”蘇婉清頭也沒擡。
方錦書咬着嘴唇不吭聲了。
趙蕊在旁邊看着,眼睛彎成了月牙。她端着茶杯,湊到蘇婉清耳邊小聲說了一句——
“蘇姐姐,你對他還挺溫柔的。”
蘇婉清的手頓了一下。
“我對所有病人都溫柔。”
“哦——”趙蕊拖長了聲音。
蘇婉清瞪了她一眼。
方錦書坐在那裏,不敢動。他覺得自己的耳朵大概已經紅到了脖子根。
趙蕊端着茶杯,心情好極了。她忽然想到了一個人——二皇子顧承安。
上次他來趙府的時候說了一句“你這個花廳的布置不像你的性子——太規矩了”。趙蕊當時沒接話。但後來她把花廳角落的那盆蘭花換成了一盆野菊——黃燦燦的,确實比蘭花有生氣。
二皇子——
趙蕊晃了晃腦袋,把那個念頭趕走了。
“他不壞。”她自言自語,“只是太想往上爬了。”
“你說什麽?”蘇婉清回頭。
“沒什麽。”趙蕊笑了笑。
花廳裏的陽光很好。秋天的太陽不曬人,暖洋洋的。
方錦書的手被蘇婉清包好了。他說了聲“多謝”,聲音悶悶的。
蘇婉清“嗯”了一聲,繼續收藥箱。
趙蕊看着他們兩個——一個低着頭,一個別着臉。
她忽然想起沈明珠說過的一句話:“棋盤上的人總以為自己在下棋。不知道自己也是別人棋盤上的棋子。”
但有時候——不是棋盤的問題。
是人心的問題。
人心不是棋子。棋子落下去就不會動了。人心——會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