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銅錢(1/2)
第86章 銅錢
韓元正切割王永年的手法,太乾淨了。
——
刑部大牢。
王永年跪在牢房中央。
來傳話的不是宋先生——是一個誰也不認識的普通老仆。他穿着一身灰撲撲的短褐,彎着腰,像任何一個街上跑腿的老頭子。但他遞進來的那封信——上面的字跡,王永年一眼就認出來了。
寫了三十年的字,閉着眼也認得。
信只有一句話:
“認罪。保你家人。”
沒有署名。不需要。
王永年跪在冰涼的磚地上,捧着那封信看了很久。牢房裏光線暗淡——唯一的光源是頭頂一個拳頭大的天窗,透進來一線灰白的天光。
他把信貼在額頭上。
閉了閉眼。
然後他把信塞進嘴裏,嚼碎了,咽了下去。
——
第二天。王永年在刑部大堂上認罪。
“方家案一事,系下官受人蒙蔽,誤信僞證,致方大人蒙受冤屈。下官罪該萬死。”
“受人蒙蔽”——這四個字是關鍵。
不是“受人指使”,是“受人蒙蔽”。一字之差,天壤之別。“受人指使”意味着背後有人——審問官可以繼續追問是誰。“受人蒙蔽”意味着他自己也是受害者——追問到此為止。
韓元正的手筆。
何宗岳坐在旁聽席上,面無表情。但他的手指在桌下無聲地敲了兩下——他聽出來了。這不是真正的認罪。這是一場表演。
周行舟坐在他旁邊,冷冰冰地盯着王永年的臉——看了半天,在記錄本上寫了一個字:“假。”
但“假”不影響結果。
王永年認罪了。方家案徹底翻了。韓家成功切割——王永年一個人背了所有的鍋。
朝堂上沒有人再追問“王永年背後是誰”。
不是不想問——是不敢問。
——
散朝之後。
皇帝沒有立刻退朝。他坐在龍椅上,看着手裏的折子。
李德站在他身後兩步遠的地方。
“李德。”皇帝的聲音不高。
“奴才在。”
“朕問你——你覺得王永年說的是真話嗎?”
李德的臉上沒有表情——這是他做了二十年太監總管練出來的本事。喜怒不形于色,好惡不出于口。
“奴才不敢妄言。”
皇帝“嗤”了一聲。“你什麽時候學會說這種話了?”
李德微微彎了彎腰。“陛下想聽真話?”
“朕什麽時候讓你說過假話?”
李德猶豫了一瞬。然後他說——
“王永年是個聰明人。但‘受人蒙蔽’這四個字——太聰明了。太聰明就不像真話。”
皇帝沒有說話。他把折子放下,閉上了眼。
殿上很安靜。只有窗外的風偶爾呼嘯一聲——秋天快要過去了,冬天的味道已經隐約能聞到了。
“下去吧。”皇帝說。
李德退了出去。
走到殿外的時候,他停了一步。
他回頭看了一眼金銮殿的大門——門裏面,皇帝一個人坐在空曠的大殿中。龍椅很大,人看起來很小。
李德收回目光,轉身走了。
他走過宮道的時候,“恰好”遇到了五殿下顧北辰。
“李總管。”顧北辰行了個禮。
“五殿下好。”李德笑眯眯地回禮,“今兒天冷——殿下穿得單薄了些。”
顧北辰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舊袍——确實有點薄。但他不在意這些。“李總管從禦前來?”
“剛伺候完聖上。”李德的聲音不高不低,“聖上今兒有些乏——不過精神還好。”
這句話裏沒有任何有用的信息。但顧北辰聽出了弦外之音——皇帝“乏”,意味着朝堂上的事讓他心煩。“精神還好”,意味着他還在思考——沒有昏聩到不想管。
“多謝李總管。”顧北辰又行了個禮。
李德笑了笑,走了。
走出十幾步之後,他忽然回頭——“五殿下。”
“嗯?”
“天冷了。加件衣裳。”
顧北辰看着他的背影。這位太監總管——二十年來從不站隊,從不多嘴,從不表态。但今天他主動說了兩遍“天冷”。
天冷——加衣裳。
這是字面意思?還是在暗示——
寒冬将至,做好準備?
顧北辰把這個念頭收進心底。他轉身往松濤閣走去。
路過宮門的時候,他看到三皇子顧承平正從另一道宮門出來。
三皇子穿着一身墨色的袍子,面容清冷,看上去比實際年齡老了幾歲。他身後兩步遠跟着一個人——秦洵,他唯一的心腹。
顧北辰跟三皇子對視了一瞬。
“五弟。”三皇子微微點頭。
“三哥。”顧北辰回禮。
兩個人沒有多說。各走各的路。
但顧北辰注意到了——三皇子今天的步伐比平時快。走得快意味着急。急什麽?
王永年認罪——跟三皇子有什麽關系?
他把這個疑問也收進了心底。一個一個來。先把眼前的事理清楚——三皇子的暗線,留到以後再查。
——
松濤閣。
程子謙正在分析韓家切割王永年的後續影響。他面前擺了三張紙,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分析。
“——韓元正這一手‘棄車保帥’——非常漂亮。王永年替韓家扛了所有罪名,韓家全身而退。表面上看,我們翻了方家案、拿下了王永年——但韓家的核心力量沒有受損。韓宏道還在兵部,韓元正還是太傅——”
“子謙。”裴行止在角落打斷他。
“嗯?”
“你有沒有算過——韓家丢了什麽?”
程子謙一愣。
“王永年不是一個人。”裴行止的聲音懶洋洋的——他靠在椅子上,腳翹在桌沿上,手裏拿着一個棗在啃。“王永年是韓家在刑部的總管事。他倒了——韓家在刑部的人就沒了頭。”
程子謙的眼睛亮了。“對!王永年手下有七個直接替韓家辦事的人——這七個人現在群龍無首。而且他們知道王永年認了罪——他們會怎麽想?”
“怕。”石安從門外走進來,手裏端着一碗面。他吸溜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說,“我要是他們——我比嚴九還怕。”
“沒錯。”程子謙越說越興奮,“王永年認罪了——這些人最怕什麽?最怕韓家覺得他們也‘知道太多了’。嚴九被滅口未遂的事一定傳出去了——他們人人自危!”
顧北辰走進來。
所有人都安靜了。
“說到哪兒了?”他問。
“說到韓家刑部的七個人群龍無首——”
“不只七個。”顧北辰坐下來,“嚴九口述了三十個案子。涉及到的韓家暗線不止刑部——還有戶部、工部、都察院。沈姑娘讓方錦書記了十七頁。”
程子謙倒吸一口涼氣。“十七頁?”
“每一頁都是一把刀。”顧北辰拿起一枚棋子,“但——現在不用。”
“為什麽不用?”程子謙急了。
“因為一把一把用——比一起用強。”裴行止替顧北辰說了,“你一下子亮出十七把刀,韓家會拼命。你一把一把亮——韓家的人會一個一個跑。跑到最後——牆都倒了。”
程子謙張了張嘴,又閉上了。他恨不得把裴行止的話用筆記下來——但裴行止已經在啃第二個棗了。
“好了。”顧北辰說,“韓家切割王永年的事暫且放下——接下來有一件更重要的事。”
“什麽事?”
“沈姑娘要去北境送軍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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