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銅錢(2/2)
屋裏安靜了。
石安端着面碗的手停在了嘴邊。程子謙的筆掉在了桌上。裴行止啃棗的動作也頓了一下——但只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啃。
“親自去?”石安第一個開口。
“親自去。”
“……路上一千多裏。韓家有關卡。可能還有馬匪——”
“她知道。”
石安放了。
石安跟了他三年。他知道——五殿下越平靜,心裏越不平靜。
“殿下不反對嗎?”程子謙小心翼翼地問。
顧北辰沒有立刻回答。他拿着那枚棋子在手裏轉了一圈。
“我反對——有用嗎?”
程子謙不敢接話。
“她是沈長風的女兒。”顧北辰把棋子放下,“沈家的人做了決定——就不會改。”
裴行止在角落默默聽着。他把棗核吐在碗裏,站起來,走到門口。
“需要我做什麽?”他問。
“将軍府的安全——出發之前加強。韓家一定會趁沈姑娘不在京城的時候搞事。”顧北辰頓了一下,“另外——沈姑娘走後,紀雲娘留京監視邱夫人那條線。你跟紀雲娘對接,确保将軍府裏外的情報不斷。”
“紀雲娘——”裴行止摸了摸下巴,“功夫不錯。比梁寬靠譜多了。”
“梁寬也有梁寬的用處。”石安在旁邊說,“那小子養的信鴿——比驿站的還快。”
“信鴿快有什麽用?人不快。”裴行止嘟囔。
“好了。”顧北辰制止了他們的口水仗,“出發之前——我還需要做一件事。”
“什麽事?”程子謙問。
顧北辰沒有回答。他從抽屜裏取出一樣東西——一個小小的銅哨。
程子謙看着那個銅哨。做工很精致,背面刻了一個字。他眯着眼看了看——“辰”。
“殿下,這是——”
“你不需要知道。”顧北辰把銅哨收進袖中,站起來。
程子謙識趣地閉嘴了。但他偷偷跟石安交換了一個眼神——石安回了他一個“別問”的表情。
“明白。”裴行止說。
他走出了門。
走到院子裏的時候,他停了一步。
擡頭看了看天——秋天的天空很高,藍得有些寂寥。
他想起了荊州暗道裏那一刀。方錦書問他“你為什麽不躲”,他說“習慣了”。
其實不是習慣了。
是因為——他覺得,替人擋刀比看着別人受傷要好受得多。
他不知道沈明珠要去北境的路上會遇到什麽。但他知道——他去不了。京城這邊需要有人守着。五殿下分配給他的活兒是“将軍府的安全”——這意味着他要留在京城。
留在京城。
看着她出發。
看着她走進一千多裏的風雪裏。
裴行止攥了攥拳頭。然後松開。
“走吧。”他對自己說。
他翻上了松濤閣對面那棵老槐樹的樹冠。從這裏能看到将軍府的方向——隔着半個京城,什麽也看不到。
但他知道那個方向。
他在樹冠上坐了一會兒。秋風吹過來,帶着遠處桂花的尾香——桂花快謝了。
梁寬從”
“說。”
“程子謙讓我問——嚴九那份口述的第三批什麽時候給他?他說他那邊的分析等着用。”
裴行止從樹上丢下一個棗核。棗核準确地砸在梁寬頭頂上。
“明天。”
“那他說今天——”
“我說明天。他有意見讓他自己來。”
梁寬摸了摸被砸的地方。“裴大哥你扔得真準。”
“滾。”
梁寬一溜煙跑了。
裴行止重新靠回樹乾。他閉上眼——只是閉了一下就睜開了。
閉眼的時候看到的——還是那個方向。
——
當天夜裏。
沈明珠書房的燈很晚才滅。
然後又亮了。
裴行止趴在青藤巷的屋頂上,看着那扇窗戶。燈滅了——又亮了。
“這丫頭不要命了。”他嘟囔了一聲。
他從懷裏掏出一個酒壺——已經空了。他搖了搖,什麽也沒倒出來。
“算了。”他把酒壺塞回去。
他在屋頂上坐了一會兒。秋風吹過來,涼飕飕的。
遠處傳來更鼓聲——三更了。
裴行止看着那扇窗戶。燈光透過紙窗,映出一個模糊的影子——很瘦,背很直,在桌前一動不動。
在寫什麽?還是在想什麽?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明天之後,那個影子就要離開京城了。去一千多裏外的北境。帶着糧草,帶着兵。做一件她認為必須做的事。
裴行止摸了摸脖子上的疤。
他忽然笑了一下。
“五爺。”他小聲說,對着空氣,“你可真有福氣。”
然後他從屋頂上跳下來,無聲地消失在了夜色裏。
——
将軍府。
沈明珠放下筆。
她面前的紙上寫滿了北境送軍需的計劃細節——路線、時間、人員、物資、應急預案。每一項都反複推敲過。
她站起來,走到窗前。
推開一條縫——秋夜的風吹進來,帶着桂花的尾香。桂花快謝了。再過幾天就是深秋——然後是冬天。
北境的冬天比京城冷得多。雁門關的風——像刀子一樣。
她閉上眼。
前世碎片——
父親在城牆上。北風呼嘯。旌旗被吹得噼裏啪啦響。他的手凍得通紅,還在握着刀。
一閃而過。
她睜開眼。
“不會再讓你一個人扛了。”她輕聲說。
然後她關上窗,回到桌前。
從暗格裏取出那張棋譜。
翻到第三十八手。她拿起筆,在旁邊空白處寫了一行小字——
“下一手——飛。去北境。”
放好棋譜。吹燈。
躺在床上的時候,翠竹已經在隔壁打呼了。
沈明珠閉着眼。但她沒有睡着。
她在想——明天,一切就要不一樣了。
窗外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像是有人踩在了屋頂的瓦片上。然後聲音消失了。
沈明珠沒有動。
她知道那是誰。
她沒有說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