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方家(1/2)
第85章 方家
方遠山的名字重新出現在朝堂上,是十月初三。
那天天氣很好。秋高氣爽,天藍得像一塊新染的綢子。京城的大街上銀杏葉子落了一地,金黃金黃的,踩上去沙沙作響。
三司會審的結論比沈明珠預想的快——“方遠山案,證據不實,系刑部主事王永年僞造賬目、逼迫證人所致。方遠山蒙受冤屈,應予平反昭雪,官複原職。”
聖旨到方錦書手裏的時候,方錦書正在松濤閣後院抄寫文書。
他沒有搬出松濤閣——裴行止說“你住這兒方便聯絡”,他就住下了。松濤閣的後院有一棵歪脖子棗樹,樹下支了一張小桌。方錦書每天天不亮就起來——整理卷宗、謄抄證詞、把所有跟方家案有關的文書分門別類。這是他從太學帶出來的功底——做檔案比寫文章管用。
梁寬跑進來的時候,差點被門檻絆倒。
“方、方公子——”梁寬喘得像拉磨的驢,“聖旨——來了——你爹——翻案了——”
方錦書手裏的筆停在半空。
他看着梁寬。梁寬的臉漲得通紅,嘴巴大張着,一只手撐着膝蓋,另一只手指着松濤閣前面——傳旨的太監已經等在大堂了。
方錦書把筆擱在硯臺上。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有墨漬,虎口有握筆太久磨出的薄繭。半年前他還是太學裏無憂無慮的學生,半年後他學會了查檔案、送密信、在暗巷裏跟人接頭。
他沒有說話。整了整衣衫,走了出去。
——
傳旨太監念完聖旨,方錦書跪在地上接旨。
他的膝蓋砸在青磚上的時候,忽然想起半年前——父親被押出家門那天,他也是跪着的。跪在将軍府的門口求沈明珠幫忙。那時候他什麽都沒有,只有一腔不甘。
但這一次——
他跪的是一道還清白的聖旨。
傳旨太監走了之後,方錦書還跪在原地。
裴行止走過來。
“起來。”
方錦書沒動。
裴行止蹲下來,看了看他的臉——沒有哭。眼睛紅了,但沒有淚。跟在大理寺那天一樣。
“你爹翻案了。”裴行止說。
方錦書的嘴唇動了一下。聲音很小——
“我要給我爹寫信。”
“好。先起來。”
方錦書站了起來。他的膝蓋有點軟,裴行止伸手扶了他一把。方錦書沒有推開——他扶着裴行止的胳膊站穩了,然後松了手。
“多謝裴兄。”
裴行止看了他一眼。“別客氣。我說了——我就是跑腿的。”
方錦書搖頭。“不只是跑腿。”他看着裴行止脖子上那條剛愈合的疤——荊州暗道裏替他擋的那一刀。
裴行止不自在地摸了摸脖子。“那是因為你反應太慢。下次跑快點就不用我擋了。”
方錦書忽然笑了。
這是裴行止第一次看到他笑——不是苦笑,不是禮貌性的微笑,是真正的、打心底裏的笑。
“走吧。”裴行止別過頭,“程子謙在裏面等着你呢。估計又要說一刻鐘的分析。”
——
松濤閣前廳。
程子謙果然在說話。
“——方遠山複職之後,戶部就有了我們的人。這意味着什麽?意味着韓家在財政系統上不再是鐵板一塊!方遠山是老派清流,在戶部乾了二十年,人脈極深。他複職之後——”
石安在角落打了個呵欠。
“——至少有五個跟方遠山關系好的戶部官員會重新活躍起來。加上趙懷安在兵部、陳正言在禦史臺——我們在朝堂上的力量分布已經從‘點’變成了‘面’!”
程子謙說完,滿臉期待地看着顧北辰。
顧北辰點了點頭。“方遠山那邊——讓方錦書去接洽。父子之間好說話。”
“我去。”方錦書在門口應了一聲。他剛走進來,臉上還帶着剛才的笑意。
程子謙看到他的表情,愣了一下。“你……你笑了?”
方錦書“嗯”了一聲。
程子謙轉頭看石安。石安也愣了一下。他們兩個跟方錦書認識快半年了——從來沒見他笑過。
“太陽打西邊出來了。”石安嘟囔。
梁寬從後門探進頭來——手裏端着一壺新泡的茶。“方公子笑了?我剛才在外面聽到的沒錯吧?”
方錦書的笑意收了一點。“你偷聽?”
“沒偷聽!”梁寬理直氣壯,“我在外面等着送茶——你們說話聲音大我不是故意聽的。”他把茶壺放在桌上,然後一臉認真地說,“方公子,你笑的時候好看多了。以後多笑笑。”
方錦書沒接話。但他的嘴角——又彎了一下。
顧北辰站起來。“錦書,你父親複職之後——有一件事需要他幫忙。”
“殿下請說。”
“戶部管着軍饷的撥付流程。你父親回到戶部——能不能從內部查到兵部截留軍饷的詳細記錄?”
方錦書想了想。“能。但需要時間。我爹剛複職,根基還沒穩——如果動作太大,韓家會察覺。”
“不用大。”顧北辰說,“只要能拿到昭和十三年到十五年的軍饷撥付原始憑證就夠了。這些憑證跟沈将軍的實收賬冊對照——九萬兩的去向就能查清楚。”
方錦書點頭。“我跟我爹說。”
“還有一件事。”顧北辰的聲音低了下來,“嚴九——已經被沈姑娘收到了将軍府。他知道的東西很多。我需要你跟嚴九碰一次面——把他腦子裏關于韓家在刑部操作的細節,一條一條記下來。”
“我去?”方錦書有些意外。
“你最合适。”顧北辰說,“你在太學學過速記——嚴九說話快,你能跟得上。”
方錦書張了張嘴,想問“你怎麽知道我會速記”——但看了看顧北辰的眼睛,就不問了。
五殿下知道所有人的長處。這是他讓人心甘情願跟随的原因之一。
——
韓府。
方家翻案的消息傳到韓元正耳朵裏的時候,他正在花園裏修剪一盆蘭花。
宋先生站在旁邊,一臉凝重。“太傅,方遠山複職了。皇帝的态度——”
“我知道。”韓元正手裏的剪子沒停,“嚓”地剪下一片枯葉。
“王永年——”
“棄了。”
宋先生一愣。“棄了?”
“棄子。”韓元正把枯葉丢進腳邊的小筐裏,“王永年已經沒有用了。留着他反而是把柄。讓他認罪——說都是他自己乾的,跟韓家無關。”
宋先生猶豫了一下。“太傅,王永年跟了您——”
“三十年。”韓元正接口。他的聲音平淡得像在說天氣,“三十年了,他從來沒要我還。”
他從袖中摸出一枚舊銅錢。銅錢已經磨得看不清字了——圓形方孔,邊角被手指摩挲得發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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