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挫敗(1/2)
第84章 挫敗
沈明珠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失敗,來得比她預想的快。
——
金陵。
蕭令儀的線人傳回來的消息只有一句話:“林老太爺被軟禁了。“
金陵知府以“匪患清查“為由封鎖了林府所在的整條街。進出要查驗文引,外人一律不得探訪。七十歲的林老太爺——沈明珠的外祖父——被困在了林家祖宅裏。
消息到将軍府的時候是半夜。
紀雲娘是從錦繡坊轉回來的——蕭令儀親手寫的密報。紙條上蕭令儀的字跡比平時潦草得多,可見消息來得很急。
沈明珠看完紙條。
沒有說話。
秦嬷嬷在旁邊等了一會兒。“姑娘。“
“我知道。“沈明珠的聲音很輕。
她把紙條放在燈上燒了。火舌卷起紙角,橘色的光映在她的臉上——她的表情很平靜。但秦嬷嬷注意到了她的手指——指尖微微泛白,像是攥得太緊了。
“老太爺他……“翠竹站在門口,不知道該不該進來。
“他不會有事。“沈明珠說,“韓家不敢動他。軟禁已經是他們的極限。“
“但老太爺——“秦嬷嬷說。
“外祖父出不來了。“沈明珠點頭,“至少短時間內出不來。“
這就是問題所在。
底稿半年前就已經送進了京城——安全地鎖在她的暗格裏。韓元正派人去金陵撲了個空——他以為底稿還在外祖父手裏,但他晚了一步。
可底稿只是死物。要在朝堂上用底稿翻永州舊案——她需要兩樣佐證。第一,翰林舊檔中永州案卷宗被篡改的痕跡——陳文遠已經查到了。第二,外祖父的親口作證——他是楊之甫的至交,親手摘錄了舊案卷宗,他的證詞比任何文書都重。
現在——外祖父被軟禁在金陵。人證出不來。翰林舊檔那邊韓家也在堵——馮達在朝上放話說“翻查舊檔居心叵測“。
兩條佐證都被卡住了。底稿雖然在手——但單獨用不夠定罪。
沈明珠的計劃——斷了兩條腿。
——
第二天。朝堂。
韓家的反擊來了。
馮達又出列了。這次他不是彈劾沈長風——他彈劾的是“有人借舊案攻擊朝中功臣“。
他的話術很巧妙:“近日有人四處翻查翰林院舊檔,居心叵測。永州舊案已結三十年,翻案無憑。此風若長——朝中人人自危,無人敢做事矣!“
這番話——不是馮達想出來的。這是韓元正的手筆。
沈長風站在武将列中,臉色微沉。他聽得出馮達在說什麽——有人在翻永州舊案。韓家已經嗅到了。
更要命的是——皇帝沒有駁馮達。
他只是說了句“知道了“,就散朝了。
“知道了“三個字,殺傷力比“駁回“還大。
“知道了“意味着皇帝暫時不想徹查——而皇帝不表态,就等于韓家贏了這一回合。
——
将軍府。
沈明珠站在窗前。
她已經站了半個時辰了。
桌上攤着一張紙。紙上是她畫的時間線——永州舊案、方家翻案、通敵書信、軍饷案——每一條線都标了進展和卡點。
永州舊案那條線上,她用紅筆畫了一個叉。
翠竹端着午飯進來。“姑娘,該吃飯了。“
沈明珠沒動。
翠竹看了看秦嬷嬷。秦嬷嬷搖了搖頭——意思是先別打擾。
翠竹把飯放在桌上,又看了看沈明珠的背影。姑娘站在那裏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像。翠竹從來沒有見過她這個樣子——不是生氣,不是難過。是一種說不出的沉重。
翠竹抿了抿嘴唇。她不敢說話。但她在退出去之前,悄悄在飯碗旁邊放了一碟桂花糕——是今天早上剛做的,還溫着。
然後她悄悄退了出去。
門關上之後,屋裏就只剩下沈明珠和秦嬷嬷兩個人。
“嬷嬷。“沈明珠終于開口了。
“嗯。“
“我錯了。“
秦嬷嬷沒有接話。她站在原地,等着。
“我太急了。“沈明珠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永州舊案——這張牌太大了。我以為只要拿出證據就能一劍封喉——但我低估了韓元正。他不是被吓住的人。他是一只被逼急了會咬人的老虎。“
她轉過頭來。秦嬷嬷第一次在她臉上看到了——不是害怕,不是憤怒。
是挫敗。
純粹的、結結實實的挫敗。
“我打草驚蛇了。“沈明珠說,“讓舅舅去查舊檔的時候——我應該想到韓家會同步行動。我以為能趕在韓家前面——但韓元正的速度比我快。他派人去金陵的時候,陳文遠還在舊檔閣裏數紙張。“
秦嬷嬷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呢?“
沈明珠看着她。“什麽然後?“
“錯了。然後呢?“
沈明珠愣了一下。
“姑娘。“秦嬷嬷的聲音不嚴厲,甚至帶着一絲罕見的柔和,“誰都會犯錯。我雖然不知道姑娘總說的前世是什麽,但是如果有前世,也許姑娘犯過的錯比這大得多。“
沈明珠的喉嚨緊了一下。原來秦嬷嬷一直都知道,只是沒有說出來。
她前世最大的錯——是什麽都沒做。
是眼睜睜看着韓家一步一步收網,看着方家被冤、趙家被迫、父親被構陷——而她什麽都沒做。不是不想做,是沒有能力做。一個閨閣女子,沒有兵,沒有錢,沒有消息,只能在後宅裏等着天塌下來。
那才是真正的錯。
“嬷嬷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犯錯比什麽都不做強。“秦嬷嬷說,“你今天打草驚蛇了?驚了就驚了。韓家知道你在查永州舊案了?知道就知道了。天沒塌。外公沒有性命之憂。底稿在你手裏——丢不了。老太爺暫時出不來、翰林舊檔那邊被堵了——那就換一條路。“
沈明珠看着秦嬷嬷。
這個一向冷面冷心的老嬷嬷——今天的話比過去一個月加起來都多。
“換什麽路?“沈明珠問。
“你不是已經有了嗎?“秦嬷嬷指了指桌上的時間線,“方家翻案——已經成了。嚴九——到手了。九萬兩軍饷——皇帝記住了。永州舊案被堵了兩條佐證的路——但底稿在你暗格裏。陳文遠查到的卷宗被替換的痕跡——記錄還在他手裏。外公暫時出不來——但人還在,韓家不敢動他。等時機到了——這些東西一樣能用。“
“但不夠定罪。“
“當然不夠。“秦嬷嬷說,“一張牌不夠——就多打幾張。你什麽時候覺得自己只有永州舊案這一條路了?“
沈明珠怔了一下。
是啊。
她什麽時候變成只盯着一條路的人了?
她不是前世那個什麽都做不了的沈明珠。現在的她——有陸青雲的暗衛組,有蕭令儀的情報網,有嚴九的活檔案,有方家翻案的餘威,有程子謙的分析,有裴行止的外勤,還有顧北辰的支持——
她不是一個人了。
“嬷嬷。“
“嗯。“
“謝謝。“
秦嬷嬷的臉上沒什麽表情。但她走到桌邊,把那碗已經涼了的飯推到沈明珠面前。
“先吃飯。“
沈明珠看了看那碗飯。翠竹做的——米飯上面蓋了一層紅燒肉。涼了以後肉上面結了一層白油。
“……涼了。“
“涼了也吃。“秦嬷嬷說,“打仗的人沒資格挑食。“
沈明珠默默端起碗,吃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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