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方家(2/2)
宋先生認得這枚銅錢。三十年前永州楊之甫案的時候,王永年還是一個窮得叮當響的小吏。韓元正剛靠構陷恩師上了位,正需要用人——看上了王永年的才乾,給了他一筆銀子。王永年只收了三十兩,把剩下的都還了。臨走時從口袋裏摸出這枚銅錢——“太傅,這是我娘留給我的。我押在這裏——以後太傅若有用得着的地方,盡管吩咐。”
三十年了。這枚銅錢一直在韓元正袖子裏。
韓元正把銅錢攥在手心。攥了一會兒。
然後放回了袖中。
“告訴王永年。”他的聲音沒有波瀾,“認罪。不要牽扯韓家。他的家人——我保。”
宋先生低頭。“是。”
周先生從花園另一頭快步走來。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走路的速度暴露了一切。
“太傅。方遠山複職了。”周先生站定。“他在戶部乾了二十年——如果他查軍饷的去向——”
“不急。”韓元正繼續修剪蘭花。
“太傅——”
韓元正停下剪子,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重不輕,但周先生的嘴閉上了。
“方遠山複職——沈明珠要的不是方遠山。”韓元正重新拿起剪子。“她要的是戶部。她要通過方遠山查軍饷的去向。”
周先生等着。
“查就查。”韓元正的語氣像在說天要下雨。“軍饷的賬——兵部的人早就做過手腳了。方遠山就算把戶部翻個底朝天,他能查到的只有‘正常撥付記錄’。真正的問題不在戶部,在兵部。而兵部——”他看了周先生一眼,“還是宏道的。”
周先生松了口氣。
但宋先生沒有松。他看了韓元正一眼——老太傅的話雖然說得輕巧,但手裏的剪子比剛才快了。快了就意味着——他沒有看上去那麽不在意。
“還有一件事。”韓元正的剪子忽然停了。“嚴九——找到了沒有?”
宋先生搖頭。“還在找。”
“這個人不能留在外面。”韓元正的聲音忽然冷了半度。“他在刑部待了十五年——知道的太多了。”
他沒有說完。但花園裏的空氣忽然冷了。
周先生縮了縮脖子——他做了二十年幕僚,知道什麽叫“殺意不在語氣裏,在沉默裏”。
“太傅。”宋先生低聲說,“要不要……加大力度找嚴九?”
“不用了。”韓元正重新拿起剪子,“找不到了。沈明珠既然找到了他——就不會讓我們再碰到。這個丫頭……”
他剪下最後一片枯葉。
“越來越像她的老子了。”
——
将軍府。
嚴九已經在将軍府後院住了兩天了。
他住的房間很小,但比他之前躲的那間破屋好了一百倍。有被褥、有熱水、有一日三餐——翠竹甚至給他送了一碟桂花糕。
“吃吧。”翠竹把碟子推到他面前,“你瘦成這樣——多吃點。”
嚴九捧着桂花糕,手抖得厲害。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感動。
他已經很久沒有被人好好對待過了。
方錦書是在下午來的。他帶了一摞紙和兩支筆——專門來記錄嚴九的口述。
“嚴先生。”方錦書坐下來,“沈姑娘說——你腦子裏的東西很重要。我來幫你整理。”
嚴九看了看他。“你是——方家的人?”
“方遠山之子,方錦書。”
嚴九的表情變了。他的眼圈忽然紅了——不是因為自己的遭遇,而是因為他面前坐着的這個年輕人。
“方大人——是冤枉的。”嚴九的聲音沙啞,“那份僞造的賬目——我知道是假的。我一直知道。但我不敢說——王永年說過,誰敢多嘴就滅誰的門。”
方錦書沒有說話。他只是把筆蘸好墨,放在紙上。
“嚴先生,從頭說吧。”
嚴九點了點頭。他閉上眼想了一會兒——然後開始說。
“昭和五年。第一件。韓家讓王永年做的第一件案子——是鹽鐵案。主審是刑部郎中李季林。證據是僞造的。卷宗編號甲三一七。關鍵證人叫……”
方錦書的筆飛速在紙上移動。
嚴九說了整整一個時辰。
一個時辰——七個大案,二十三個小案。每一個案子的卷宗編號、關鍵證人、僞造手法、判決結果——嚴九全部記得。他說話的速度越來越快,像是一道被堵了十年的洪水終于找到了出口。
方錦書跟得很辛苦。但他一個字都沒漏。流放途中練出來的速記——今天終于派上了用場。
嚴九說完最後一個案子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方錦書放下筆。他的右手已經酸得擡不起來了。
“嚴先生。”
“嗯?”
“你說的這些——夠判韓家十次了。”
嚴九看着他。燈光下,這個瘦弱的前刑部小吏的臉上第一次有了一絲輕松——像卸下了一副扛了十年的擔子。
“夠就好。”他說,“夠就好。”
——
沈明珠在書房裏看方錦書送來的記錄。
整整十七頁紙。
每一頁都密密麻麻。每一行都是一個案子。每一個案子背後都是一個被韓家毀掉的人——或者一個被韓家保下來的人。
她一頁一頁地看。看到第十三頁的時候,她的手停了。
“昭和十二年。永州舊案相關檔案清理。經手人劉世安——受王永年指派,撕毀永州舊案卷宗第四至第十頁。撕毀後僞造‘損毀修複’記錄。劉世安事後被送往荊州……”
永州舊案。
卷宗被撕的那七頁——嚴九知道是誰乾的。
沈明珠放下紙。
她閉上眼。
然後睜開。
永州舊案這條路——沒有斷。
繞了一個大彎。但——沒有斷。
“嬷嬷。”
秦嬷嬷從門外走進來。
“告訴陳文遠——不用再找劉世安了。嚴九知道所有的事。”
秦嬷嬷點頭。
“還有——”沈明珠拿起那十七頁紙,整理好放進暗格裏,“這些東西——現在不用。但以後——每一頁都是一把刀。”
她鎖好暗格。
然後她看了看窗外——天邊有一線微弱的晨光。
她熬了一夜。但不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