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反咬(2/2)
她看了一眼方錦書的傷口。
“化膿了。”
“我知道——”
“坐下。”
方錦書剛想說“不嚴重”,被蘇婉清一把按在椅子上。她的手勁出乎意料地大。
“什麽時候傷的?”
“半個月前。”
“用了什麽藥?”
“金瘡藥。”
“哪家的金瘡藥?”
“松濤閣趙掌櫃給的。說是百年老號——”
“扔了。”蘇婉清頭也不擡地拆開繃帶,“趙掌櫃的金瘡藥是二十年前的方子,對付小傷口還行,深傷口不夠用。你這個傷——刀口深兩寸,傷及肌理,用那種藥等于隔靴搔癢。”
方錦書張了張嘴。他第一次被一個姑娘說得啞口無言。
蘇婉清從藥櫃裏取出一個瓷瓶。“這是我自己調的藥。先把膿清乾淨,再上新藥。會疼。”
“疼沒關系——”
“會很疼。”蘇婉清看了他一眼,“你可以咬東西。”
方錦書:“……”
石安在旁邊遞了一塊布。“咬這個。”
方錦書拒絕了——他是讀書人,哪有咬布的道理。
三息之後,蘇婉清的藥一上傷口——
“啊——”
整條巷子都聽到了方錦書的慘叫。
蘇婉清眼都沒眨。“忍着。還有三次。”
石安在門口抱着胳膊看,表情很同情,但沒有上前幫忙的意思。
方錦書咬着牙挺過了清創和換藥。等蘇婉清重新包紮好的時候,他的額頭上全是汗,臉色慘白,但傷口确實乾淨多了。
“三天後來換藥。”蘇婉清洗了手,在圍裙上擦乾。“這三天不許碰水,不許喝酒,不許——”
“不許什麽?”
“不許逞強。”蘇婉清看着他,目光冷靜得像在看一個不聽話的病人——事實上他就是一個不聽話的病人。“你這個傷如果一開始就找對人治,三天就好了。你拖了半個月,膿都深到肌理了。”
方錦書有些尴尬。“我以為金瘡藥夠了……”
“你以為。”蘇婉清的語氣不冷不熱,“下次受傷先來找我。不要自己以為。”
方錦書點了點頭。他忽然注意到蘇婉清的手——很白,指尖有一層薄薄的繭。那是常年研磨藥材留下的。
“蘇姑娘……”他猶豫了一下,“你跟五殿下是什麽關系?”
蘇婉清正在整理藥櫃,聞言動作一頓。
“遠親。”她說,“我母親姓蘇,跟五殿下的生母蘇氏是旁支。”
“哦。”方錦書想起來了——五殿下的生母蘇氏出身清貧,在宮中郁郁而終。蘇氏一族人丁稀薄,蘇婉清大概是為數不多的族人之一。
“五殿下說你的醫術可以信任。”方錦書說。
“他說什麽就是什麽?”蘇婉清回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彎了一下——是笑,但不明顯。“你倒是聽話。”
方錦書:“……我不是聽話。我是——傷口确實好多了。”
蘇婉清沒再接話。她把藥櫃關上,在診案後面坐下來,開始寫今天的診錄。
方錦書站在原地,不知道該走還是該留。
石安在門口清了清嗓子。“方兄,走吧。別打擾蘇姑娘。”
方錦書跟着石安出了門。走到巷口的時候,他忽然回頭看了一眼——蘇婉清還在寫診錄,側臉對着窗戶,陽光照在她的耳垂上,有一點透明。
“看什麽?”石安推了他一把。
“沒什麽。”方錦書趕緊收回目光,“石安,蘇姑娘是不是對所有人都這麽……直接?”
“你是說兇?”石安想了想,“差不多。趙掌櫃上次手被刀劃了,蘇姑娘說他切菜不看刀難道看天。趙掌櫃差點哭了。”
方錦書:“……”
“但她醫術是真好。”石安說,“殿下說了,以後陣營裏的人受了傷——都找她。”
“嗯。”方錦書點了點頭。
他的傷口在隐隐作痛。但他忽然覺得,這種痛好像沒那麽難受了。
——
松濤閣後院。
顧北辰在聽方錦書和石安彙報蘇婉清的情況。
“表姐答應幫忙了?”他問。
“答應了。”石安說,“她說只要是治傷看病的事,她都管。但她有一個條件——不插手政事。”
“可以。”顧北辰點頭,“她不需要插手政事。她只需要做她擅長的事。”
他頓了一下,對石安說:“你去跟沈姑娘說一句話。”
“什麽話?”
“說——表姐的醫術以後會很有用。不只是治傷。她能辨毒,能從脈象判斷一個人是否說謊。朝堂上的角力遲早會用到這些。”
石安一字不差地記下了。“殿下,還有嗎?”
“再加一句。”顧北辰微笑,“我們的人越多越好。”
石安領命出去了。
方錦書留了下來。他看着顧北辰,欲言又止。
“怎麽了?”
“殿下……蘇姑娘那個人——真的只看病?”
“你問這個乾什麽?”
方錦書的耳朵微微紅了一下。“沒什麽。随便問問。”
顧北辰看了他一眼,什麽都沒說。
但他嘴角的弧度——懂的人都懂。
——
将軍府。
沈明珠收到石安轉述的話後,在燈下想了很久。
“他的意思是——讓蘇姐姐替我們診斷。”她低聲說。
秦嬷嬷不太明白。
“不只是診斷傷口。”沈明珠解釋,“一個精通醫術的人,能看出很多普通人看不出的東西。比如——一個人說自己沒有中毒,但脈象不對;一個人說自己沒有撒謊,但瞳孔在變化。這些細節——只有醫者看得出來。”
秦嬷嬷想了想。“姑娘是說——以後朝堂上要用到?”
“不只朝堂。”沈明珠說,“以後的路很長。我們的人——确實越多越好。”
她把石安帶來的話在心裏又過了一遍。然後把桌上那盒桂花糕推到燈下。
今天的桂花糕是桂花松子味的。跟前兩天的不一樣。
“他還挺用心。”沈明珠自言自語了一句。
然後她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麽,趕緊把桂花糕塞進嘴裏,堵住了後面可能冒出來的傻話。
秦嬷嬷在旁邊假裝沒聽到。
但她低下頭的時候——嘴角也彎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