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陸青雲(1/2)
第69章 陸青雲
将軍府東牆外的那棵老槐樹下,站了一個人。
不是第一次站了。半年來他在這棵樹下站過無數個夜。有月亮的夜、沒月亮的夜、下雨的夜。他就像一道影子——融在黑暗裏,比黑暗還安靜。
秦嬷嬷追過他兩次。第一次在巷口差點截住,他翻上屋檐消失了。第二次——秦嬷嬷在院牆上埋了鈴铛,他連鈴铛都沒碰到就來去無蹤。
但今夜不一樣。
今夜——有人在等他。
——
沈明珠坐在書房裏。桌上放着那塊庚字營的銅牌。
裴行止昨天送來的。方錦書在兵部舊檔裏翻出來的。她已經看了整整一個下午。
銅牌背面的編號:庚字營丙組,斥候,編號零零七。主人:陸青雲。
沈明珠問過沈長風。
“庚字營還有人在京城嗎?”
沈長風的表情微變了——那種變化極細微,不熟悉他的人根本看不出來。但沈明珠看出來了。
“庚字營在昭和十一年的一場伏擊戰中損失慘重。”沈長風的聲音沉了下來。“我以為都死了。”
“有六個人失蹤。兵部檔案記的是疑為陣亡。”
沈長風沉默了很久。
“如果他們沒死——”他的手攥緊了。“那就是——有人把他們從軍籍上抹掉了。活人變成了死人。”
“韓宏道做得到嗎?”
“做得到。兵部的軍籍檔案——他管了十五年。”
沈明珠當時沒有再問下去。但她看到了父親眼中的那一閃——愧疚。
十年。他的兵在京城流落了十年。他不知道。
——
“嬷嬷。”沈明珠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
秦嬷嬷從屏風後面走出來。她已經換了夜行的暗色衣裳,腰間別着一柄短刀。
“姑娘,确定今夜來?”
“他每月十五前後會來。今天十八——如果他按規律來,應該就在這兩天。”
“如果他不來呢?”
“那就等。”
秦嬷嬷看了她一眼。
“姑娘手裏拿着他的腰牌。他看到——會來的。”
沈明珠把銅牌放在窗臺上。窗開着半扇。月光照在銅牌上,反出一點暗淡的光。
然後她等。
——
大約半個時辰後。
秦嬷嬷的耳朵先動了。
她沒有說話,只是把手放在了短刀柄上。
沈明珠也聽到了。
不是腳步聲——是一種比腳步聲更輕的東西。像貓踏在瓦片上。像風拂過樹葉。
窗臺上的銅牌——消失了。
沈明珠的瞳孔微縮。
她沒有看到任何人伸手進來。沒有影子、沒有聲響。銅牌就那麽——不見了。
這個人的身手,比秦嬷嬷還要高出一截。
“出來吧。”沈明珠對着窗外說。聲音不大,但很穩。
沉默。
整整十息的沉默。
然後——一個人影從窗外的黑暗中走出來。
他站在月光和陰影的分界線上。
三十出頭。黑衣。瘦削但結實。臉上有風霜磨出來的棱角,下颌線條很硬。最顯眼的是他的眼睛——一雙極安靜的眼睛。安靜到看一眼就知道:這個人見過太多生死。
他的右手握着那塊銅牌。
他看着沈明珠。
很久。
然後他跪了下來。一膝着地,右拳抵左胸——标準的北境軍軍禮。
“屬下庚字營斥候陸青雲。”他的聲音嘶啞而低沉。“見過……沈姑娘。”
沈明珠站起來。
她走到窗邊。月光照在她臉上——十六歲的面容,卻讓陸青雲想起了一個人。
将軍。
她的眉眼像将軍。
“陸青雲。”沈明珠的聲音平靜。“你在京城多久了?”
“七年。”
“七年。”沈明珠重複了一遍。“昭和十一年那場伏擊——你活下來了。”
“活下來六個人。”陸青雲的目光微微垂下。“後來……走散了。死了兩個。剩下的——”
“你找到了幾個?”
“三個。”陸青雲停頓了一下。“加上屬下——四個人還在京城。”
沈明珠的心裏快速盤算。四個庚字營的老兵。斥候出身——偵察、暗殺、跟蹤、反跟蹤,都是最精銳的技能。在京城活了七年——對這座城市的暗面了如指掌。
“你為什麽不去找将軍?”沈明珠直截了當。
陸青雲的身體僵了一瞬。
“将軍在雁門關。”他的聲音更低了。“屬下……屬下是被兵部抹掉軍籍的人。如果屬下去找将軍——韓家會知道庚字營還有人活着。他們會——”
“滅口。”
“是。”
沈明珠看着他。
這個人在京城躲了七年。不是因為貪生怕死——是因為他怕連累将軍。
“韓家找過你嗎?”
“找過。”陸青雲的表情沒有變。“昭和十二年。韓宏道的人找到我,讓我替他做事——監視将軍府。我拒絕了。他們又找了我兩次。最後一次——帶了六個人來。”
“你怎麽脫身的?”
“殺了一個。傷了三個。跑了。”
秦嬷嬷的眼神微微變了。以一敵六——還能全身而退。這個人不是普通的斥候。
“屬下對不起将軍。”陸青雲忽然低下頭。聲音裏有一種壓抑了七年的東西。“屬下——抛下了将軍。抛下了兄弟。躲在京城像——像一條狗——”
“你沒有逃。”沈明珠打斷了他。
陸青雲擡頭。
“你沒有逃。”沈明珠重複了一遍。她的聲音不高,但字字清楚。“你在暗中保護将軍府。半年來——你一直在。”
陸青雲的呼吸急促了一瞬。
“秦嬷嬷追過你兩次。院牆上的鈴铛你繞開了——但你每次來都會在東牆
陸青雲的手緊緊攥住了銅牌。
“你在告訴将軍府——有人在外面守着。”沈明珠走近一步。“七年了,你一直在守着。這不叫逃——這叫忠。”
陸青雲的眼眶紅了。
一個在京城暗處活了七年的人——一個擋過韓家的刀、躲過韓家的追殺、在貧民窟和暗巷裏輾轉了無數個夜的人——他的眼眶紅了。
“屬下——”他的聲音哽住了。
沈明珠蹲下身。
她伸出手,把陸青雲攥着銅牌的那只手扶起來。
“起來。”
陸青雲的眼淚沒有掉下來。他逼着自己咽了回去。
“陸青雲。”沈明珠站直身體。她的目光平視着他——不是居高臨下的施恩,是平等的、鄭重的注視。“你說還有三個人。帶他們來。”
陸青雲一愣。
“從今天起,你們不再是流落京城的舊兵。”沈明珠的聲音沒有任何修飾——不溫柔,不煽情,只有不容置疑的果斷。“你們是我沈明珠的人。”
——
兩天後。
陸青雲帶了兩個人來。
不是三個——其中一個在去年冬天傷病死了。剩下兩個:一個叫趙鐵,四十出頭,左手斷了兩根手指,但右手的刀法依然淩厲。另一個叫老馬,年紀最大,五十多了,眼花了,但鼻子靈得像獵犬——能在鬧市中靠氣味追蹤目标。
但更讓沈明珠意外的是——陸青雲還帶了一個女人。
紀雲娘。
三十出頭。穿着粗布衣裳,頭發盤得極緊。面容寡淡,說不上好看——但有一雙極其銳利的眼睛。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