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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棋友與暗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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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棋友與暗手

東市醉仙樓。

裴行止今天穿了一身灰色短打,頭發用布條随便一紮,活脫脫一個碼頭上搬貨的苦力。這是他出門辦事的标配——越不像五殿下身邊的人越好。

他在二樓靠窗的位子坐下,要了一壺濁酒兩碟花生。酒館人不多——掌燈時分還沒到飯點,只有三五個散客。

他等的人還沒來。

方錦書。

這位方家的大公子如今活得像一只驚弓之鳥。方家案雖然暫時平息了,但韓家的眼線從沒放松過對方錦書的監視。他白天在兵部做個閑差——韓家安排的,說是“照顧”,其實是看管。晚上回家要經過韓家暗樁盯防的三條街。

裴行止替他設計了一條避開暗樁的繞行路線。從兵部後門出,走馬市胡同,穿過城隍廟後巷,轉入東市——然後從醉仙樓後門進來。

方錦書應該在半柱香前就到了。

但他沒來。

裴行止又剝了一顆花生。

樓下傳來一陣騷動。

他探頭往窗外一看——三個人正堵着一個年輕人在巷子裏推搡。那年輕人穿着兵部的官服,戴着一頂歪了的帽子,兩只手護着懷裏的東西。

方錦書。

裴行止把酒杯往桌上一頓,翻窗跳了下去。

二樓到地面大概一丈多高。他落地的時候打了個滾,卸掉了大半沖力。膝蓋撞了一下青石板——疼,但不影響行動。

三個打手還沒反應過來,裴行止已經到了。

第一個人剛轉過頭——裴行止的拳頭已經砸在他顴骨上了。不重,但極準。那人歪了一下,裴行止順勢搶過他手裏的短棍,一棍橫掃——第二個人的膝蓋彎了,跪了下去。

第三個人最機靈。他看到兩個同伴倒了,轉身就跑。

裴行止沒追。

“方公子。”他把短棍扔了,拍了拍手上的灰。“你遲到了。”

方錦書的帽子已經歪得快掉了。他整張臉漲得通紅,額頭上全是汗。

“裴——裴公子——”他氣喘籲籲。“那三個人從馬市胡同就跟着我了——我以為繞開了——”

“走。先上去再說。”

裴行止拉着他從後門回到醉仙樓二樓。方錦書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灌了一大口濁酒——嗆得直咳。

“慢點。你不是能喝酒的料。”裴行止重新坐回窗邊。

“我緊張。”方錦書把帽子摘了,兩手在桌上按了又按,才勉強穩住。“那三個人是韓家的?”

“大概是。韓家最近加強了對你的監視——你自己也感覺到了吧?”

方錦書點頭。“這幾天兵部裏有人一直盯着我。連我上茅房都有人跟着。”

“你上茅房的時候他也跟進去了?”

“沒。他在外面等。”

“那還好。”裴行止剝了一顆花生扔進嘴裏。“韓家還沒瘋到那個程度。”

方錦書苦笑。他從懷裏掏出一樣東西——一塊銅牌。巴掌大小,正面刻着“庚”字,背面是一串編號。

“這是我今天在兵部舊檔案裏找到的。”他把銅牌放在桌上。“庚字營——沈将軍北境軍的一個編制。這塊腰牌的主人叫陸青雲。檔案記錄他在昭和十一年的一次戰鬥中失蹤——”

“失蹤?”裴行止拿起腰牌。

“兵部的說法是戰場失蹤,疑為陣亡。但我查了同一批戰報——那場戰鬥庚字營的參戰人數和傷亡數對不上。少了至少六個人。兵部檔案只标注了失蹤,沒有任何後續追查記錄。”

“六個人。”裴行止翻着腰牌。“這塊牌你怎麽拿到的?”

“在兵部地庫最底層。被人封在一箱舊文牒膽,“那個地庫平時沒人去。堆了十幾年的舊文牒,灰有三指厚。我跟看庫房的老吏說去找一份調令存檔——他連眼皮都沒擡就讓我進去了。”

“你一個人在地庫裏翻了多久?”

“一個時辰。”方錦書苦笑。“翻到第三箱的時候我差點以為走錯了——全是過期的軍馬采買單據。但最底下那箱——”他伸手指了指腰牌,“箱子上了兩道封條。封條上寫着已歸檔,勿動。我拆了封條——裏面除了這塊腰牌,還有一份名冊。”

“名冊?”裴行止身子前傾。

“庚字營昭和十一年的花名冊。上面有六個人的名字被人用濃墨劃掉了——不是正常的陣亡标注。是故意抹掉的。我把名字記下來了。”方錦書從袖中又掏出一張紙。

裴行止接過來。紙上六個名字——陸青雲、周德、趙鐵、馬三、錢大勇、孫二牛。

“周德、錢大勇——這兩個名字旁邊多了一個小字。”裴行止眯起眼。“殁。”

“可能是後來确認死亡的。”方錦書的手指在紙上點了點。“但另外四個——沒有任何标注。不是殁,不是歸隊,不是逃——就是被抹掉了。像這些人從來沒存在過。”

裴行止看了他一眼。方錦書的手還在微微發抖——但他的眼睛是亮的。這個文弱的年輕人,在韓家的監視下翻出了一塊不該出現的腰牌,還記住了六個被人抹掉的名字。

“方公子。”裴行止把腰牌揣進懷裏。“你知不知道這塊牌意味着什麽?”

方錦書搖頭。

“庚字營是沈将軍的嫡系。陸青雲如果沒死——他就是沈家在京城的暗子。韓家封存這塊腰牌、抹掉花名冊——是怕有人查到庚字營的人還活着。”

方錦書的臉白了一度。“那……那些失蹤的人——”

“有可能還活着。有人在京城活了好幾年——韓家不知道,或者假裝不知道。”裴行止站起來,走到窗邊。“五爺讓我查的那個神秘夜訪者——半年來一直在暗中保護将軍府。秦嬷嬷追過他兩次,沒追上。如果那個人就是庚字營的陸青雲——”

“那他在京城待了七年。”方錦書接道。“七年——他得有多了解這座城。”

“這就是關鍵。”裴行止轉過身看他。“一個在暗處活了七年的斥候——他知道的東西,可能比兵部的檔案都多。”

方錦書沉默了一會兒。他低頭看着自己還在微微顫抖的手。

“裴公子。”他忽然擡頭。“我想……我想繼續查。”

“你不怕?”

“怕。”方錦書很誠實。“但我父親的案子——那些假賬、那些僞證——都是從兵部出來的。韓家在兵部埋了多深的根——我比任何人都想知道。”

裴行止看了他三息。

然後他從桌上拿起酒壺,給方錦書倒了一杯。

“喝了這杯。”裴行止說。“以後你就是自己人了。”

方錦書端起酒杯。手不抖了。

一口灌了下去。

然後他咳了整整半柱香。

裴行止嘆了口氣。“你以後還是別喝酒了。”

他走到窗邊。窗外的街道已經亮起了燈籠。熱鬧的人聲從遠處傳來。

“五爺讓我查的那個神秘夜訪者——半年來一直在暗中保護将軍府。秦嬷嬷追過他兩次,沒追上。”裴行止轉過身。“如果那個人就是庚字營的陸青雲——”

樓下忽然傳來一陣嚷嚷聲。

裴行止和方錦書同時看向窗外。

石安從街角匆匆跑來。他穿着便服,頭上沒戴帽子,一頭亂發被風吹得東倒西歪。他跑得氣喘籲籲——但不是因為累,是因為他的領子上挂着一個人。

更準确地說——是一個被他單手提着領子拎起來的年輕人。

那年輕人大約十八九歲,瘦長臉,穿一身補丁摞補丁的舊衣裳,兩只手在空中胡亂撲騰。

“放開我!大爺饒命!我沒偷——”

“你手裏拿的什麽?”石安把他往牆上一按。

年輕人的手裏攥着一個錢袋。石安的錢袋。

“我——我這不是——我看你放馬的時候掉的——我幫你撿的!”

“掉的?”石安的臉黑了。“我錢袋系在腰帶裏面。你手從我後腰伸進去撿的?”

年輕人的辯解卡殼了。

裴行止探出頭來。“石安,你在乾嘛?”

石安仰頭看他。“裴哥!這小子偷我錢袋!”

“偷了多少?”

“我錢袋裏總共就八十文——他全拿走了!”

裴行止:“……你錢袋裏就八十文?”

“殿下說節儉是美德。”石安很認真。

裴行止忍住笑。“那個小偷——長什麽樣?”

“瘦猴子似的。手腳快得跟鬼一樣——我看馬的時候他從我身後過來,一伸手就把錢袋摘走了。要不是我反應快——”

“大爺!”年輕人嚷了起來,“就八十文你也追了三條街?你是不是有毛病啊!”

石安的臉更黑了。

裴行止從窗口縮回來,看了方錦書一眼。“走,下去看看。”

——

酒館門口。

石安把年輕人按在柱子上,一只手還提着他的領子。

裴行止走過來,上下打量了一圈。

這個年輕人——瘦是真瘦,但骨架不小。臉上髒兮兮的,不知道多久沒洗過。但一雙眼睛又黑又亮,骨碌骨碌轉個不停——不是驚恐,是在盤算。

“你叫什麽?”裴行止問。

“梁寬。”年輕人很快回答。“城南的。沒爹沒娘。各位大爺行行好放了我——就八十文——”

“你的手。”裴行止忽然說。

梁寬一愣。“什麽?”

“伸出來。”

梁寬猶豫了一下,慢慢伸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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