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棋友與暗手(2/2)
裴行止低頭看。
梁寬的手指修長、靈活、關節處有薄繭。不是乾粗活磨出來的——是練出來的。這種手指的靈活度,不是普通小偷能有的。
“你跟誰學的偷術?”石安突然問。
“自學成才。”梁寬挺了挺胸。
石安又看了看他的手。然後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沒想到的事——他松開了梁寬的領子。
梁寬差點摔倒。“你——”
“跟我走。”石安說。
“去哪?!”梁寬以為要被扭送衙門,兩腿發軟。
“有活給你乾。”
“什麽活?”
“跑腿。送信。盯人。”石安拍了拍他的肩膀——力氣不小,梁寬踉跄了一步。“一個月二兩銀子。包吃住。”
梁寬呆了。
“二兩銀子?”
“二兩。”
“包吃?”
“包。”
“包住?”
“包。”
梁寬的腦子飛速轉了一圈。
他今年十九歲。在京城混了六年。偷過錢包、摸過荷包、在茶館幫人跑過腿。一個月最多掙一兩銀子。二兩——翻倍了。
“我乾!”
石安點了點頭。“走。跟我去松濤閣。先把臉洗了。”
梁寬跟在石安後面走。走了兩步,他回頭看了一眼裴行止和方錦書。
“那個——大爺?”
“嗯?”
“八十文還給你。”梁寬把錢袋遞回去。
石安接過來,掂了掂。
“少了十文。”
“我買了個燒餅。”
“……”
石安深吸一口氣。“扣你第一個月工錢。”
梁寬的臉垮了。“就十文也要扣?”
“規矩。”石安板着臉。
裴行止在後面笑出了聲。
方錦書也跟着笑了。這是他這幾天來第一次笑——笑完之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
松濤閣。後院。
顧北辰聽完裴行止的彙報之後,拿起了那塊庚字營腰牌。
他翻了翻。銅牌上的字跡已經磨損了一些,但“庚”字依然清晰。
“庚字營。”顧北辰低聲說。“沈将軍的嫡系斥候營。”
“方錦書說失蹤了六個人。”裴行止靠在柱子上。“如果陸青雲真的活着——那個在暗中保護将軍府的夜訪者就有了合理的解釋。”
“不只是保護。”顧北辰把腰牌放在桌上。“如果他在京城活了這麽多年——他對韓家暗樁的了解,可能比我們所有人都多。”
“問題是怎麽找到他。”
“讓沈姑娘去找。”顧北辰的語氣平淡。“他是沈家的舊部。會信她。”
裴行止點頭。“我把腰牌轉給沈姑娘。”
“還有方錦書——”顧北辰話鋒一轉。“他今天被韓家的人盯上了?”
“三個打手。不是刺客——是敲打。韓家在警告他別亂動。”
“那就更要保護他了。”顧北辰看了一眼門外。梁寬正被石安押着去洗臉——水盆裏的水潑得到處都是。“梁寬……那個新來的?”
“石安收的。手腳極快——石安說他那一手偷術在京城能排前三。”
“會跑腿嗎?”
“他在城南混了六年,京城大街小巷比地圖都熟。”裴行止想了想。“而且他不起眼。一個街頭混混在人群裏穿行——沒人會多看一眼。”
“好。”顧北辰微笑。“讓石安帶他。先從跑腿送信做起。”
裴行止應了。轉身要走。
“裴行止。”
“嗯?”
“你的手臂。”顧北辰的目光落在他的袖子上——布條已經滲了血。“去看大夫。”
“真沒事——”
“去。”
裴行止看着顧北辰的表情——溫和,但不容拒絕。
“行吧。”他聳了聳肩。“五爺說去就去。”
他走到門口,停了一步。
“五爺。”
“嗯?”
“方錦書那小子——膽子小,但人不壞。他今天冒着被韓家發現的風險,翻出了那塊腰牌。”裴行止回頭看了一眼。“他适合我們這邊。”
顧北辰點了點頭。
“我知道。”
裴行止走了。
院子裏傳來梁寬的叫聲——“冷!水太冷了!”
石安的聲音:“忍着。”
“石安哥你能不能打溫水——”
“叫我什麽?”
“石……石安大爺?”
“叫哥。”
“石安哥!”
趙掌櫃從前面走過來,看了梁寬一眼。這孩子洗完臉之後倒也不醜——眉清目秀的,就是瘦得顴骨都突出來了。
“又收人了?”趙掌櫃看着石安。
“殿下同意的。”
“松濤閣什麽時候變收容所了?”趙掌櫃嘀咕着。但他還是轉身去給梁寬拿了一碗剩飯和兩個饅頭。
梁寬接過饅頭的時候眼睛都亮了。他一口咬下去半個——嚼了兩口,忽然擡頭問石安:“石安哥,這饅頭是誰蒸的?真好吃。”
“趙掌櫃。”
“趙掌櫃——”梁寬轉頭沖趙掌櫃豎起大拇指。“手藝好!比城南王嬸的饅頭香多了!”
趙掌櫃被他誇得一愣。“就——就普通白面饅頭。”
“不普通!我吃過的最好吃的饅頭!”梁寬嘴裏塞得鼓鼓囊囊的,說話都含混不清。
石安在旁邊看着,忽然覺得——這小子雖然手腳不太乾淨,但嘴巴倒是挺甜的。難怪在城南混了六年沒被打死。
——
顧北辰坐在桌前,聽着院子裏的動靜。
他拿起那塊庚字營的腰牌,在燈下又看了一遍。銅牌上的“庚”字在燈光下泛着暗銅色的光——像一只被人遺忘在角落裏的眼睛,終于被翻了出來。
半年前——他在這個後院只有趙掌櫃和石安。連裴行止都還沒正式入夥。那時候他跟沈明珠之間只有書信和棋譜。整個“陣營”說出去都寒酸——一個被冷落的皇子、一個憨厚的侍衛、一個賣書的掌櫃。
如今——裴行止、石安、程子謙、方錦書、趙虎、梁寬。再加上沈姑娘那邊的秦嬷嬷、翠竹、蕭令儀——如果陸青雲也找到了——
人手在增多。但韓元正經營了三十年的朝堂,不是十幾個人能撼動的。
他把腰牌放進抽屜,鎖上。
窗外的夜色越來越深了。遠處的晚鐘敲了三下——已經是亥時了。
顧北辰站起來走到窗前。
月亮升起來了。初秋的月亮不像夏天那麽圓,帶着一絲清冷。風從松濤閣的屋頂掠過,把院子裏那棵老松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的目光望向将軍府的方向。
将軍府離松濤閣隔了七條街。他看不到那邊的燈。但他知道——這個時辰,沈明珠的書房一定還亮着。
她也在等。等庚字營的線索。等韓家的下一步棋。等——所有人都在等的那場風暴。
顧北辰的手指在窗棂上輕輕叩了兩下。
“陸青雲。”他低聲自語。“但願——你還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