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大捷(1/2)
第58章 大捷
假賬反殺的餘波在京城散了三天。
朝中議論紛紛——禦史彈劾沈家,大理寺駁回,反而追問彈劾證據來源。雖然何宗岳沒有指名道姓,但京城官場上沒有蠢人,誰都知道楊庭直背後站着誰。
賣燒餅的老李跟隔壁老趙頭說這事的時候,壓低嗓門,一臉高深莫測。“沈家那個将軍的閨女——了不得。韓家栽了跟頭。”老趙頭不信。“一個丫頭片子能翻了天不成?”“你懂什麽。人家是将軍的種。”秦嬷嬷從攤子前面走過,老李立刻閉了嘴,低頭烙餅。
——
趙懷安動得快。
彈劾被駁回的第二天,他就遞了一份補充材料到大理寺——是趙家案的自辯折子附件。裏面有趙家近三年的所有商業往來明細,以及那個“北狄商人”身份疑點的詳細分析。
趙蕊來将軍府送消息的時候,臉上的笑比平時多了一些。
“我爹說,沈家這一局打得漂亮。趁着韓家這邊松了一口氣,趕緊把我們家的事也往前推一步。”
“趙大人反應快。”沈明珠點了點頭。
“不是我爹反應快。是你們那邊一贏,朝裏好幾個人的态度就變了——原來不敢替趙家說話的,現在敢遞個話了。”趙蕊拿起桌上的桂花糕咬了一口,“風向變了,你知道嗎?原來大家覺得韓家碰不得。現在——有人覺得韓家也會輸。”
“一場彈劾被駁回就覺得韓家會輸?”沈明珠搖頭,“太早了。”
“我知道太早。”趙蕊嚼着糕,含糊不清地說,“但至少——松了一口氣。我爹這半年瘦了十斤,頭發白了一圈。你不知道,他每天晚上在書房坐到三更——”
她說到這裏停了。咽下糕,聲音低了。
“真的,謝謝你。”
沈明珠沒有接這句話。她倒了杯茶推過去。“別謝。趙大人幫我們家的時候也沒說過謝字。”
趙蕊笑了。她拿起茶杯,碰了一下沈明珠面前的杯子。兩只茶杯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以茶代酒。”
——
方錦書也來了。
他是通過趙蕊傳話請求見面的。沈明珠讓他從角門進來,在偏院見了一面。
方錦書瘦了一些。他的衣裳還是舊的,但比上次整潔了——袖口的毛邊被人用線細細縫了。趙蕊乾的。
“沈姑娘,彈劾的事——我聽說了。”他站在桌前,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沉甸甸的。“你們替我父親擋了一刀。”
“不是替方大人擋。”沈明珠看着他,“是韓家自己把刀伸過來了。”
方錦書沉默了一會兒。
“我查了大理寺的律例。”他的目光亮了起來,“方家案複核的條件——新證據、不同主審官、三年時效。三個條件裏,新證據已經有了——孫九的手抄副本。不同主審官——何宗岳跟初審的王永年不是一個人。時效還有兩年。”
沈明珠沒有打斷他。
“沈姑娘,如果條件成熟——翻案不是不可能。”
“我知道。”沈明珠倒了杯茶遞過去,“但不是現在。”
方錦書攥了一下拳頭。“為什麽?”
“因為韓家還沒有松懈。因為孫九是孤證——一份手抄副本,沒有旁證,韓家可以說是僞造的。因為——”她頓了頓,“現在翻案,等于告訴韓元正我們的底牌。他會滅證人、毀副本、堵死所有翻案的路。”
方錦書的手慢慢松開了。
“等。”沈明珠的聲音很輕,“等到韓家顧不過來的時候。那時候翻案,他想堵都堵不住。”
方錦書看了她一會兒,點了點頭。他的眼睛裏還有火——但火被他自己壓住了。
他站起來行禮。走到門口,停了一步。
“沈姑娘——我父親從前常說,正道漫漫,急不得。我以前不信。現在——信了。”
他轉身走了。
翠竹在廊下看着他走遠,嘟囔了一句。“方公子的衣裳比上次新了。是趙蕊姐給他縫的嗎?”
沈明珠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
秦嬷嬷的傷在第三天好了大半。她說“好了大半”的意思是“能舉東西了”。翠竹說“好了大半”的意思是“嬷嬷不讓我再換藥了”。
實際情況是——傷口還在結痂,乾活的時候偶爾會裂開滲血。秦嬷嬷用布條纏緊了繼續乾活,臉上什麽表情都沒有。
翠竹每次看見那條布條就鼻子發酸。但她不敢在秦嬷嬷面前掉眼淚——上次她眼淚剛湧上來,秦嬷嬷就看了她一眼。那一眼的意思是“哭什麽,又沒死人”。
“嬷嬷,你中午的藥喝了沒有?”翠竹端着藥碗追出來。
“喝了。”
“碗底還有一半呢!”
秦嬷嬷頭也不回。“那是藥渣。”
“藥渣也得喝!大夫說了,藥渣裏也有藥性——”
“大夫說的。你也說的。你什麽時候去學的醫?”
翠竹被噎了一下。“我……我是聽趙姑娘說的。趙姑娘說藥渣——”
“趙姑娘管趙家的事就行了。我的藥,我自己知道喝多少。”秦嬷嬷走遠了。
翠竹端着藥碗站在原地,鼓着腮幫子。
沈明珠從屋裏探出頭來。“她喝了幾口?”
“大半碗。就是最後那一截——她嫌苦。”
“嬷嬷嫌苦?”沈明珠有些意外,“她以前受過那麽多傷,還怕苦?”
翠竹想了想。“也不是怕苦。是嬷嬷覺得自己好了,不想再喝。她那個人——一受傷就說小事,一說小事就不肯好好養。”
“下次藥裏加點蜜。別讓她知道。”
翠竹的眼睛亮了。“這個辦法好!”
——
這天下午,趙大從松濤閣帶回一張紙條。
“顧公子請姑娘今日酉時到松濤閣。有事商議。”
沈明珠換了一身素淨的衣裳,讓翠竹跟着,從後門出了将軍府。
松濤閣跟往常一樣安靜。趙掌櫃在櫃臺後面擦杯子,看見沈明珠進來,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朝後院偏了一下下巴。
後院。
顧北辰已經在了。
他坐在石桌旁邊,面前擺着一盤棋——棋盤是舊的,棋子是舊的,連石桌上的茶漬都是舊的。松濤閣的後院不大,一棵老槐樹遮了半邊天,樹葉在傍晚的風裏沙沙地響。
他穿着那件洗得發白的舊袍,領口處磨得起了毛。但他坐在那裏的樣子——腰背挺直,手指輕輕搭在棋盒邊緣,目光溫和地落在棋盤上——像一幅畫。
翠竹在前院跟趙掌櫃說話。她的聲音從牆那邊傳過來,隐隐約約的。
“趙掌櫃,上次那個桂花糕是哪家買的?好吃——”
“翠竹姑娘,你每次來都問吃的。”
“那是因為你們這兒的茶點好嘛——”
沈明珠走到石桌旁邊,在對面坐下。
“你想下棋?”她看着棋盤,“我以為你叫我來是商議事情。”
“事情可以一邊下棋一邊商議。”顧北辰擡頭看了她一眼。傍晚的光透過槐樹葉子落在他臉上,明暗交錯。他的眉目溫和,但眼睛深處有一種不容易察覺的東西——不是審視,是關注。很沉的關注。“秦嬷嬷的傷——好些了?”
“好了大半。她自己說的。”沈明珠頓了頓,“你要商議什麽?”
“不急。”他把黑棋推到沈明珠面前,“你執黑。先手。”
沈明珠拿起一顆黑棋。棋子是玉的——不是好玉,帶着裂紋和雜色,但摸起來溫潤。
她落了第一子。右上角星位。
顧北辰看了看,落了一顆白棋。左下角。
沈明珠又落一子。
一來一回。棋盤上的子越來越多。兩人都不說話,只有棋子落在棋盤上的輕響——“啪”,“啪”,“啪”。
下了大約二十手,沈明珠的眉頭微微擰起來。
她看出來了。
顧北辰在讓她。
不是明讓——他沒有故意下臭棋。但他的每一步都在給她留餘地。她攻右邊,他不堵死;她圍中腹,他退半步;她打入他的勢力範圍,他不絞殺——反而幫她做活。
她停下了手裏的棋子。
“你在讓我。”
顧北辰的手指停在棋盒邊緣。他擡起頭,目光落在她臉上。
傍晚的光已經暗了一些。老槐樹的影子蓋過了半張棋盤,蓋過了他的手,沒有蓋到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在暗處反而亮了——像冬天夜裏的星,清冷但溫暖。
“不是讓你。”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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