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險勝(1/2)
第57章 險勝
秦嬷嬷出門的時候天剛擦亮。
她穿了一身深灰色的粗布衫,頭上包着帕子,挎着一個竹籃——籃子裏面放了兩棵白菜和一把青蒜。白菜底下壓着一個油紙包,油紙包裏是隴西仁和堂的藥鋪出貨回執和東郊官道的修路支出明細。
昨天送去大理寺的是摘抄件。今天這些是原件——何宗岳昨天散堂後派人傳話,說楊庭直不服,要求核查原始憑證。何宗岳給了沈家一天時間提交。
一天。就是今天。
秦嬷嬷走得不快。她在将軍府待了十幾年,附近幾條街的人都認識她。賣豆腐腦的老劉招呼了一聲:“秦嬷嬷,今天趕早啊!”她點了點頭,沒停步。
長安街上人多,她混在人群裏往東走。籃子裏的白菜葉子在晨風裏微微晃動。她的眼睛不看前面——看兩邊。
左邊,一個戴草帽的男人靠在牆根摳指甲。她經過的時候,那人擡了一下眼。
右邊,茶攤後面坐着兩個人。不喝茶,手放在桌下。
前面,一個挑擔子的漢子走得很慢。太慢了。擔子裏裝着乾草,但擔子兩頭不一樣沉——一頭輕一頭重,重的那頭不是乾草。
三個方向,至少四個人。
秦嬷嬷的腳步沒有變化。她走過茶攤的時候,用餘光掃了一眼——茶攤後面那兩個人站起來了。
她拐進了一條小巷。
巷子裏沒人。青磚地面上有清晨的露水,踩上去微微打滑。
身後的腳步聲跟進來了。
秦嬷嬷把竹籃放在牆根,轉過身。
四個人。
第一個最快。他從巷口沖進來,右手攥着一把短刀,直奔秦嬷嬷的面門。秦嬷嬷側身讓開刀鋒,左臂向上一架,肘關節頂在對方的前臂上。骨頭撞骨頭,一聲悶響。那人的手腕一歪,短刀差點脫手。秦嬷嬷順勢一擰,把他的手臂向外翻,膝蓋頂上了他的腹部。那人彎下腰,一口氣憋在胸口出不來。
第二個人從側面來。他比第一個沉穩,沒用刀——空手,一拳砸向秦嬷嬷的後背。秦嬷嬷沒有回頭,身體向左一旋,右肘猛地向後搗出去。肘尖撞在那人的肋骨上,骨骼發出細碎的響聲。那人悶哼一聲,退了半步。
第三個也上來了。手裏也是短刀。刀從上往下劈——秦嬷嬷來不及完全躲開,用左前臂硬接了一下。刀刃劃過小臂外側,不深,但血立刻滲了出來。秦嬷嬷咬了咬牙,左手反握住對方的手腕,右手一掌拍在他的喉嚨上。那人啞了聲,踉跄後退。
第四個是從牆頭翻下來的。
秦嬷嬷剛解決了第三個人,後腦勺突然一涼——風聲。她本能地低頭,一道刀光從她頭頂擦過,切斷了幾根碎發。她向前撲了一步,翻身回踢。腳跟踹中那人的小腿,那人沒站穩,單膝跪在了地上。秦嬷嬷回手一拳打在他的太陽xue上——不重,但精準。那人的眼神渙散了一瞬。
四個人,不到半盞茶的功夫。
第一個捂着肚子蜷在地上。第二個扶着牆站不直。第三個捂着喉嚨說不出話。第四個半跪在地上,太陽xue的位置開始腫了。
秦嬷嬷的左臂在流血。不多,但傷口在風裏辣辣地疼。她扯下帕子,單手纏了兩圈,把傷口裹住了。
她彎腰撿起竹籃。白菜歪了,青蒜散了幾根。底下的油紙包還好好的,沒碰到血。
她拎着籃子走出巷子,步子比剛才慢了一點。
——
大理寺。辰時過半。
何宗岳打開油紙包的時候,看見裏面的收據和明細上沾了一點泥——是竹籃在地上放過留下的。
“這是原件?”
秦嬷嬷站在堂下。她把帕子重新綁緊了一些,灰布衫的左袖上有一小片深色——不仔細看看不出是血。
“是。隴西仁和堂的藥鋪出貨回執,東郊官道的修路支出明細。何大人可以核驗。”
何宗岳仔細看了兩份憑證。回執上的鋪號印章清晰完整,修路明細上有縣志對應條目和修路工頭的簽押。
“楊禦史,你過來看。”何宗岳把憑證推到案前。
楊庭直走上前,拿起憑證翻了又翻。他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這……”他想說什麽,又咽了回去。
“楊禦史。”何宗岳的聲音不重,但每個字都有分量,”你彈劾沈家結黨營私,三筆可疑交易——現在沈家方面已提交全部原始憑證。代購藥材有藥鋪回執和軍中領藥記錄,合資修路有縣志和工頭賬目,年節五百兩有借據和收條證明是歸還舊債。三筆交易,筆筆清白。”
楊庭直沉默了。
“反而——”何宗岳翻開案卷,目光落在楊庭直提交的那份彈劾材料上,“楊禦史提交的沈家賬目摘抄——是誰提供給你的?”
楊庭直的身體僵了一下。
“這份摘抄中圈注的三筆可疑交易——圈注的墨跡與賬目原文不同。也就是說,有人先拿到了賬目,然後用另一支筆、另一種墨圈出了這三筆。楊禦史,是誰幫你圈的?”
楊庭直的嘴唇動了動,沒有出聲。
何宗岳把案卷合上。“此案證據不足,彈劾不予立案。楊禦史若不服,可向禦史臺陳述。退堂。”
堂上安靜了一瞬。然後書吏開始收拾案卷,衙役退到兩側。楊庭直站在原地愣了幾息,然後一言不發地轉身走了。
他走出大理寺正門的時候,背影看起來縮了一圈。
——
消息傳得很快。
午時剛過,朝中就已經有人在私下議論了。禦史彈劾沈家結黨營私,結果證據不足,大理寺駁回。不僅駁回了,何宗岳還反過來追問彈劾證據的來源——那份被圈注過的賬目摘抄到底是誰提供的?
這一問,等于把矛頭從沈家指回了彈劾者背後。
雖然何宗岳沒有點名——但京城官場裏,誰不知道楊庭直是周敬之的人?誰不知道周敬之是韓元正的學生?
彈劾不成,反被追問來源——韓家這次,面子上過不去了。
趙大在松濤閣聽到消息的時候,一拍大腿。“成了!”
趙掌櫃面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小聲。”
“成了成了成了——”趙大聲音壓低了,但臉上的笑壓不住,“姑娘的憑證全過了!何大人還反問楊庭直——”
“我說小聲。”趙掌櫃擦杯子的手沒停,“裴公子呢?”
趙大的笑容頓了一下。“裴公子——我從大理寺出來就沒見到他。巷子裏的人也沒了。他應該沒事吧?”
趙掌櫃把杯子放下,朝門口看了一眼。裴行止的那根柱子空着,酒壺也不在。
“沒事。”趙掌櫃又拿起一只杯子擦,“裴公子要是有事,這條街早就翻了。”
——
韓府。馬車裏。
韓元正閉着眼坐在馬車中。窗簾放下來了,外面的聲音隔得遠遠的。
宋先生坐在對面,低聲彙報。
“楊庭直彈劾被駁。何宗岳追問了賬目摘抄的來源。楊庭直沒敢說是太傅這邊提供的——但他不說也沒用,朝中已經在議論了。”
韓元正沒有動。
“沈家的憑證——我讓人核查了。全是真的。隴西仁和堂的藥鋪回執,東郊官道的縣志修路記錄,方家三年前的借據和沈家的收條——每一份都經得起查。”
韓元正的眼皮微微顫了一下。
那個顫動極其微小——如果宋先生不是坐在對面,根本看不見。但宋先生看見了。他跟了韓元正十年,從沒見過這位太傅的眼皮顫過。
韓元正的反應一直是沒有反應。這是他的習慣,也是他最讓人害怕的地方。無論朝堂上出了什麽事,他都是半垂着眼皮,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只有極少數時候——極少數——他的情緒會從那張石刻般的臉上洩露出一絲。
而那一絲,往往意味着大事。
“太傅。”宋先生斟酌了一下措辭,“沈家那邊有人在背後操盤。手法老練——假賬植入得精細,憑證準備得齊全,出庭證人的時機拿捏得恰到好處。這不是一個十六歲的閨閣小姐能做到的。”
韓元正緩緩睜開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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