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險勝(2/2)
馬車裏只有一盞小燈。燈光昏暗,照在他的臉上,像是給一尊石像染上了一層暖色。但石像的眼睛是冷的。
“繼續查。”
宋先生點頭。“查什麽方向?”
“查那個丫頭。”韓元正的聲音很輕,“她最近見了誰。跟誰通過信。她身邊除了那個秦嬷嬷和丫鬟——還有什麽人。”
宋先生想了想。“趙蕊跟她走得近。方錦書也去過将軍府。”
“趙蕊?”韓元正的目光落在車窗上,“趙懷安的女兒。”
“是。趙蕊跟沈明珠來往頻繁。但趙蕊是個閨中小姐——”
“閨中小姐也能傳話。”韓元正打斷了他,“沈家、趙家、方家——這三家最近走得太近了。分開看每一個人都沒問題。放在一起看——”
他沒有說完。但宋先生聽懂了。
“太傅是說——有人在串聯?”
“不是串聯。”韓元正的聲音更輕了,“是布局。一個十六歲的丫頭——如果真是她做的——那我倒想見見她。”
宋先生站起來,行了一禮,掀簾下車了。
馬車拐過街角,消失在暮色裏。
——
将軍府。
沈明珠在書房等了一整天。
傍晚秦嬷嬷回來的時候,她第一眼看到的不是秦嬷嬷的臉色——是她左臂上的帕子。帕子的顏色已經不是白的了。深褐色,浸透了。
“嬷嬷——”
“小事。”秦嬷嬷把竹籃放在桌上,“憑證送到了。何宗岳當堂駁回了彈劾。”
“你的手臂。”
“劃了一道。不深。”秦嬷嬷解開帕子,露出底下的傷口。不長,大約三寸,從小臂外側斜着劃到手腕上方。傷口的邊緣已經結了痂,但還有血絲滲出來。
沈明珠蹲下來看了一眼傷口。“嬷嬷,這得上藥。”
“回來的路上已經找藥鋪包過了。濟世堂的王掌櫃給塗的金瘡藥——他沒問怎麽傷的,只說秦嬷嬷您這把年紀了,走路小心些。”
“他以為你摔的?”
“老身讓他以為的。”
翠竹從旁邊沖過來,臉都白了。“嬷嬷!你受傷了!誰——誰乾的!”
“幾個不知道哪來的毛賊。”秦嬷嬷的語氣跟說今天菜價漲了一樣平淡,“已經收拾了。”
翠竹的眼睛紅了。她翻箱倒櫃找出金瘡藥和乾淨布條,手抖得厲害,第一圈布條纏歪了,拆掉重來。
“翠竹。”秦嬷嬷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不重,但翠竹的手立刻穩了。她深吸一口氣,把布條一圈一圈纏好,末端塞緊。
“嬷嬷,疼不疼?”翠竹的聲音悶悶的。
“比北境挨箭輕多了。”秦嬷嬷活動了一下左手的手指,确認能握拳,然後把袖子放下來。
沈明珠一直沒有說話。她看着秦嬷嬷左臂上的布條,目光沉沉的。
“幾個人?”她問。
“四個。”
“韓家的?”
“看身手,是韓家外線養的人。不算一流,但也不差。專門攔路搶東西的。”
四個人攔一個五十多歲的嬷嬷。韓家做事,從來不留情面。
“嬷嬷——”沈明珠的聲音低了下來,“對不起。”
秦嬷嬷的眉頭皺了一下。不是因為疼——是因為不喜歡聽這兩個字。
“姑娘說這話就見外了。老身跟了将軍十五年,在北境陪将軍打過仗,在邊關擋過箭。這點小傷,不值一提。”
“但——”
“但什麽?”秦嬷嬷打斷了她,“憑證送到了,彈劾駁回了。姑娘要的結果拿到了。幾道口子換一場勝仗,值。”
沈明珠看着她。秦嬷嬷的臉上沒有一絲委屈或者怨言。她說“值”的時候,跟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淡然。
這個人——從北境到京城,從戰場到後宅,一直在用同一種方式守着沈家。
“嬷嬷。”沈明珠站起來,走到她面前,“以後這種事——我不想讓你一個人去。”
秦嬷嬷看了她一眼。“那讓誰去?翠竹?”
翠竹在旁邊急忙擺手。“我、我打不過四個人!”
“你打不過一個人。”秦嬷嬷淡淡糾正。
翠竹癟了癟嘴,沒有反駁。
“那下次讓裴公子去。”翠竹小聲嘟囔,“裴公子能打——趙大哥說他三招就放倒兩個人。”
秦嬷嬷看了她一眼。“裴公子打人不假。但裴公子提着竹籃買菜——你覺得像不像話?”
翠竹想象了一下裴行止挎着竹籃、籃子裏放着白菜和青蒜的樣子。然後噗嗤笑了一聲。“确實不像話。”
沈明珠沒有笑。她轉過身,走到窗前。
贏了。彈劾駁回。憑證全過。
但代價——秦嬷嬷的傷、趙大的暴露、周有福的逃離。這一局贏得太險了。如果裴行止沒有在巷子裏接應趙大,如果秦嬷嬷沒有打贏那四個人,如果憑證沒有按時送到——
任何一個環節出了差錯,都是滿盤皆輸。
而韓元正——他的反應太平靜了。彈劾被駁回了,他沒有暴怒,沒有追究,只說了兩個字:“繼續查。”
一個輸了一局只說“繼續查”的人,比暴跳如雷的人可怕一百倍。
因為他沒有把這當成結局。他當成了開局。
“姑娘。”翠竹小心翼翼地走過來,手裏端着一碗姜湯,“喝點吧。嬷嬷受傷了,你臉色也不好……”
沈明珠接過姜湯,喝了一口。姜味辛辣,從嗓子一路燒到胃裏。
“翠竹。”
“嗯?”
“去給嬷嬷也端一碗。”
翠竹應了一聲,小跑着出去了。她經過秦嬷嬷身邊的時候偷看了一眼嬷嬷左臂上的布條——白布條上已經滲出了一小片淡紅。翠竹的鼻子一酸,趕緊低頭跑了。
秦嬷嬷站在門口,看着翠竹的背影。
“這丫頭,心軟。”
沈明珠端着姜湯,看着窗外。天色暗下來了。遠處有人家開始點燈,光一盞一盞亮起來。
韓元正說了“繼續查”。
他盯上她了。
這場棋——還遠沒有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