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大捷(2/2)
沈明珠等着。
“是在看你怎麽贏。”
沈明珠低頭看棋盤。
黑白子交錯。她的黑棋在右邊站穩了,在中腹活了,在左下角打入成功了——每一步都贏了。但每一步贏的背後,都有他退讓的痕跡。
他已經在為她讓路。不只是在棋盤上。從第一封信、第一盒乾棗開始,他把自己的人和力量一點一點放在她的棋路上。不是替她下,是讓她走得更遠。
“那你呢?”她擡起頭。
“什麽?”
“你讓了這麽多步——你怎麽贏?”
顧北辰看着她,嘴角彎了一下。
“你贏了,就是我贏了。”
沈明珠的手停在棋盒上方。
棋盤上最後一步——她該落子了。但她的手懸在半空,沒有落下。院子裏的風把槐樹葉子吹得沙沙響。遠處傳來翠竹的笑聲。
她落了最後一子。
收棋子的時候,她的手指碰到了他的指尖。
兩人都頓了一瞬。
他的指尖是涼的。她的指尖也是涼的。兩個涼的東西碰在一起,反而像是生了一點溫度。
顧北辰先收回了手。他的動作很自然——拿起棋子放進棋盒,好像什麽都沒有發生。
“下次再對弈。”他說。語氣跟平時一樣——溫和、克制、不多一個字。
沈明珠低頭整理棋盒。她把棋子一顆一顆撿起來放好,手指比平時慢了半拍。她的視線落在棋盒裏的白玉棋子上,沒有擡頭。
耳尖有一點紅——但光線暗了,看不太出來。
——
前院。
裴行止靠在書鋪門口的柱子上。
他背靠着柱子,腰間的酒壺已經空了一半。額前散下幾縷碎發,整個人懶懶散散的,像個沒事乾的閑人。
趙掌櫃從裏面出來,看了他一眼。
“裴公子不進去坐坐?後面有位置。”
裴行止仰頭灌了一口酒。“不了。我看着門就行。”
趙掌櫃沒有再說什麽。他回到櫃臺後面繼續擦杯子。擦了兩下,又看了一眼裴行止的酒壺。
“裴公子,那壺杏花釀——”
“還沒喝完。”
“你悠着點。那壺酒我存了八年。”
裴行止笑了一下。“趙掌櫃,你每次都說存了多少年。上次說十二年,這次變八年了?”
趙掌櫃的臉抽了一下。“……你記性太好了。”
裴行止把酒壺放在膝蓋上,歪着頭看着松濤閣的後院方向。牆那邊傳來棋子落在棋盤上的聲音——“啪”,“啪”。很輕,但他耳朵好,聽得見。
他沒有過去。
他們在裏面下棋。他在外面看門。
酒壺裏的杏花釀晃了晃,琥珀色的液體在夕陽下透出光來。裴行止又灌了一口,把壺蓋擰上。
趙掌櫃在櫃臺後面偷偷看了他一眼。這個年輕人的臉上帶着笑——但那笑跟平時不太一樣。平時他的笑是痞的、不正經的、帶着一絲自嘲的。現在這個笑——
趙掌櫃說不上來。他只是覺得,不該看。于是他低下頭,繼續擦杯子。
——
沈明珠走出松濤閣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翠竹跟在後面,嘴裏還在嚼趙掌櫃給的糕點。
“姑娘,今天下棋贏了嗎?”
“嗯。”
“每次都贏?”
“嗯。”
翠竹想了想。“那顧公子棋藝不太行啊。”
沈明珠沒有回答。
走到街口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松濤閣的方向。燈籠已經亮了,暖黃色的光透過窗紙灑在街面上。裴行止還靠在門口——她看見了那個修長的影子和晃動的酒壺。
她轉回頭,繼續走。
——
毓慶宮偏殿。
石安跑進來的時候差點絆到門檻。
“殿下!殿下!”
福順在廊下磕着瓜子,皺了皺眉。“跑什麽跑?天塌了?”
石安停住了,彎着腰喘氣。喘了好一會兒才直起身來,一臉興奮。
“福順叔——殿下今天笑了!”
福順磕瓜子的手停了一下。“殿下天天笑。”
“不一樣!”石安急得直跺腳,“今天那種笑——不是平時那種客客氣氣的笑。是那種——”他搜腸刮肚找了半天形容詞,“是那種看姑娘的笑!”
福順的瓜子殼從手裏掉了。
他沉默了兩秒,然後站起來,走到石安面前,伸手在他後腦勺上拍了一巴掌。
“嘴巴管住。”
“可是——”
“管住。”
石安捂着後腦勺,委屈極了。他沒說錯啊——殿下今天下棋的時候,眼睛一直在看沈姑娘。不是看棋盤,是看人。那種眼神——
他在殿下身邊長大,從來沒見殿下用那種眼神看過誰。
石安揉着後腦勺回了屋。
福順站在廊下,把掉在地上的瓜子殼撿起來。他擡頭看了一眼偏殿的方向——窗紙後面映着燭光,殿下的影子坐在桌前,好像在整理什麽東西。
棋盒。
福順低下頭,繼續磕瓜子。嘴角彎了一下——極快,又收了回去。
這孩子對誰都能裝。裝了十八年。但有些東西——裝不了。
——
将軍府。
沈明珠回到書房,把棋盒放在桌上。
翠竹已經去睡了。秦嬷嬷在廊下站了一會兒,看了看沈明珠的臉色——嗯,比這幾天好了一些。她沒說什麽,轉身回了自己的屋子。
沈明珠坐在桌前。
棋盒還帶着松濤閣後院的涼意。她把手指搭在盒蓋上,指尖還殘留着剛才碰到他指尖時的觸感——涼的,但不冷。
她把手收回來,拿起筆。
紙上寫了幾行字:彈劾駁回。趙家補充材料已遞。方錦書情緒穩定。秦嬷嬷傷勢恢複中。趙大安全。周有福已撤。
最後一行:
韓元正——“繼續查”。
她盯着那三個字看了很久。
今天贏了。但贏的代價不小——周有福走了,趙大暴露了,秦嬷嬷挨了一刀。
沈明珠把紙折好,塞進暗格。
窗外很安靜。月亮從雲後面出來了,清輝灑在院子裏。
她的耳尖還有一點熱。
但她的心裏——除了那一點熱以外——還有一層涼。
韓元正在想什麽?
她把燈撥暗了一些。
棋還在下。局還沒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