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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舊賬(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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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舊賬

顧北辰的信是清晨到的。比平時寫得更細——說明內容長。

“關于趙虎——行止順着你之前提供的線索深查了一番。此人昭和六年從北境軍退役後回了荊州老家。妻子姓許,有一子一女,子八歲,女五歲。”

沈明珠往下看。

“昭和十一年前後,韓家在荊州的暗樁找上了趙虎。手段不是收買——是脅迫。韓家把他的妻兒控在荊州,不許離開。趙虎若不從,一家三口都活不了。他是被逼着化名來京、替韓家盯梢将軍府的。”

最後一行字跡加重了些:“此人不是主動叛變,是被逼的。妻兒是他的命門。這一點——或許可以利用。”

沈明珠把信看了兩遍。然後湊到燈芯上燒了。

趙虎被逼的。妻兒扣在荊州。

一個跟着父親上過陣、拿命堵過側翼的人——為什麽反過來替韓家做事?她想過很多種可能。現在知道了。

劉忠是被買的。貪財,心裏沒有忠義。趙虎不同。被買的人翻臉靠利,被逼的人翻臉靠情。

——

“嬷嬷。”沈明珠走到廊下。

秦嬷嬷正在給一雙舊布鞋納底,針腳勻淨。聽見叫聲擡起頭來。

“趙虎的事查清楚了。”沈明珠在她對面坐下,“他不是自願替韓家做事的。韓家把他妻兒扣在荊州。妻子姓許,一子一女。他不從,一家人都活不了。”

秦嬷嬷的手停了。針紮在鞋底上,沒有拔出來。

她閉了一下眼睛。

“那就對了。”她說,聲音很輕,“趙虎不是那種人。”

她放下鞋,目光沉了下去,像是從很深的記憶裏翻出什麽東西。

“昭和四年,你爹在雁門關打了一場惡仗。北狄人從側翼迂回,差點合圍。趙虎帶了二十個人堵了一個時辰,堵到援軍趕到。那一仗他左膝中了一箭,骨頭裏落了碎,後來好了,但陰天就疼。”

她頓了頓。

“你爹說過,趙虎欠他一條命——陣前是你爹把他背下來的。但你爹也說,那一仗能贏,全靠趙虎那二十個人死守側翼。所以誰也不欠誰。”

沈明珠沉默了一會兒。

“他能為了二十個兄弟堵一個時辰的口子,不會為了銀子賣老長官。”秦嬷嬷的聲音更輕了,“但妻兒……”

她沒說完。不用說完。

“嬷嬷,你能不能去見他一面?”

秦嬷嬷擡起頭來,目光沉沉地看了她一會兒。

“姑娘想策反他。”

不是問句。是陳述句。

“對。劉忠是韓家買的人,我可以利用他但不能信他。趙虎不同——他是被逼的。被逼的人只要給他一條出路,他就會回頭。”

秦嬷嬷想了想:“我去見他,他會認出我。他知道我是沈家的人。如果他現在替韓家做事,見了我——是覺得我來試探他,還是覺得我來救他?”

“所以不能讓他覺得你是來試探的。”沈明珠說,“嬷嬷,你去的時候不要提韓家,不要提他做的事。你就——用舊物。”

“舊物?”

“你手裏有沒有北境軍裏的東西?軍旗、軍令牌——什麽都行。能讓他一看就想起舊日子的東西。”

秦嬷嬷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走進內屋。

過了片刻,她捧出一個小木匣子,擱在桌上打開。

裏面是一塊巴掌大的布片。深青色,已經褪得發白,邊緣毛糙,像是從什麽大東西上裁下來的。布片上有一個墨繡的字——“沈”。

“你爹的帥旗。”秦嬷嬷說,“昭和三年那面旗在陣上被箭射穿了,你爹讓人換了新的,舊旗剪成碎片賞給有功的将士。我替你娘收了一塊。”

翠竹不知道什麽時候湊過來了,歪頭看了看那塊布:“嬷嬷,這是旗?”

秦嬷嬷沒搭理她,把布片折好收進袖中。

“什麽時候去?”

“今天。”沈明珠說,“趁韓家還在為趙懷安案頭疼,沒空顧其他的。你去福安客棧,找一個化名‘張虎’的人。不要進客棧——你在對面茶棚坐着,把這塊布搭在桌角上。他是北境的兵,他認得這面旗。”

秦嬷嬷點了點頭。

翠竹在旁邊小聲嘀咕:“萬一他不來呢?”

“那就等。”秦嬷嬷把袖子理了理,“在北境的時候,等過三天三夜沒挪窩。等一個下午,算什麽。”

翠竹張了張嘴,不敢再說了。

——

秦嬷嬷午後出的門。

沈明珠又是那種什麽都做不了的等法。坐在書案前翻了一本舊書,看了三頁,一個字也沒記住。

翠竹蹲在花圃旁邊擺弄那盆石榴花,擺弄了半天,把三根枝子折斷了兩根。

“你別弄了。”沈明珠說。

翠竹委屈地放下手:“我在給它修枝。”

“你那叫修枝?那叫行刑。”

翠竹低頭看了看那盆遍體鱗傷的石榴,默默把花盆挪到了牆角的陰影裏——像是怕它被別人看見似的。

申時過半,松濤閣那邊也來了消息。趙掌櫃親自寫的條子,夾在一捆舊書裏讓石安送來的。

“金陵來信。底稿已由商隊啓運,走水路,預計半月至京。”

底稿。外祖父手裏那份永州舊案底稿——韓元正當年在永州做過的事,被外祖父從舊案卷宗裏摘了出來。那是韓家最怕的東西。

她把條子燒了。心裏既安又不安。安的是底稿終于上路了。不安的是——水路。金陵到京城的水路要經過揚州、淮安、徐州、濟寧,韓家在每個碼頭都有眼線。

水路快,但水路上的耳目也多。萬一出了事,需要備用方案。

她在心裏記了一筆。

——

秦嬷嬷是傍晚回來的。

天色已暗,院子裏的燈籠亮了。秦嬷嬷從角門進來,步子比平時慢了一些。沈明珠一看她的表情就知道——有收獲。

“來了?”

“來了。”秦嬷嬷在廊下坐下,接過翠竹遞來的茶喝了一口。

然後她把事情原原本本說了。

她午後到了福安客棧對面的茶棚,要了一壺粗茶,把那塊舊軍旗布片搭在桌角上。布片不大,顏色也舊了,但那個“沈”字朝外放着。

她坐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對面客棧進進出出好幾個人,都不是。

又過了半柱香,一個中等身量的男人從客棧裏走出來。穿着粗布衣裳,左腿走路微微有一點不自然——不仔細看看不出來。但秦嬷嬷看出來了。那是膝骨有傷的走法。

那人本來朝巷口走。經過茶棚的時候餘光掃了一眼——腳步頓住了。

他盯着桌角上那塊布看了三息。

然後他的喉結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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