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舊賬(2/2)
秦嬷嬷擡起頭來,平平地看了他一眼。沒有招呼,沒有點頭,只是看了一眼。
趙虎又看了兩息。然後走過來,在對面坐下了。
“你是……”他的聲音有些啞。
“将軍府秦嬷嬷。”她不避諱,直接說了。
趙虎的身子僵了一下。僵了兩息,然後他低下頭去,目光落在那塊舊軍旗的布片上。
兩個人就那麽坐着。中間隔着一壺涼茶和一塊二十多年前的舊布。
過了很久,趙虎開口了。聲音低得像是從嗓子底下擠出來的。
“将軍……還好嗎?”
“在北境。好着呢。”秦嬷嬷說。
趙虎又沉默了。
秦嬷嬷不催他。她看見趙虎的手放在膝蓋上,那只手在微微顫抖。不是冷的那種抖,是在忍什麽東西。
“我……”趙虎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秦嬷嬷伸手把那塊舊軍旗布片拿起來,折好,放在桌上朝他推了推。
“這個你留着。”
趙虎看着那塊布,眼眶慢慢紅了。
“我不配拿這個。”
“這不是你說了算的。”秦嬷嬷的語氣不重,但很穩,“将軍當年把舊旗裁了賞人,是賞給在陣前拼過命的兄弟。你拿過命去拼了。這是你的。”
趙虎低着頭,喉結一上一下動了好幾回。他伸手把布片捏在手裏,攥緊了,手指骨節都發白了。
然後他閉上眼睛,無聲地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種聲音全悶在胸腔裏、只有肩膀在抖的哭法。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坐在街邊茶棚裏,攥着一塊舊軍旗的碎布片,肩頭一抽一抽的。
秦嬷嬷沒有安慰他。她端起茶喝了一口,望着街上來來往往的人,給他留了一個安靜的角落。
約莫過了半柱香,趙虎擦了臉,聲音嘶啞。
“嬷嬷……我有苦衷。”
“我知道。”秦嬷嬷說。
趙虎猛地擡頭。
“我知道你的妻兒在荊州。也知道你不是自己想走這條路的。”
趙虎的身子又僵了一下。随即像是被抽走了什麽東西,整個人往後靠在椅背上。
“你們查到了。”
“查到了。”
“那嬷嬷今天來——是來要我命的?”
“來看看你。”秦嬷嬷說,“将軍的兵,走到哪裏都是将軍的兵。就算走錯了路,也不是外人。”
趙虎攥着那塊布,低下頭去,肩膀又開始發抖。
秦嬷嬷站起來,把茶錢放在桌上。
“你想好了,就來找我。不想好,就慢慢想。不急。”
她轉身走了幾步,又停下來。沒回頭。
“趙虎。你記不記得昭和四年那天,你帶二十個人堵側翼。将軍讓人鳴金三次你們才撤的。——你還記得嗎?”
身後安靜了一息。
“記得。”趙虎的聲音破了。
秦嬷嬷沒再說話。走了。
——
沈明珠聽完,沉默了很久。
翠竹在旁邊抱着膝蓋坐着,不知道什麽時候眼眶紅了。她用袖子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
“嬷嬷,他最後怎麽樣了?”沈明珠問。
秦嬷嬷喝了口茶,把碗放下。
“他攥着那塊布沒有還。”
沈明珠點了點頭。
他如果鐵了心跟韓家,就不會要這個東西。他攥着——說明他還念着舊日子。
“嬷嬷,你覺得趙虎這個人,能用嗎?”
秦嬷嬷想了想,措辭很謹慎。
“那個趙虎,聽到老軍號就開始發抖。他不是鐵了心跟韓家的——他是被逼的。”
她頓了一下。
“被逼的人,只要把逼他的那根繩子剪了,他就回來了。”
翠竹在旁邊吸了吸鼻子:“趙虎的老婆孩子……能救出來嗎?”
“能。”沈明珠說。聲音很輕,但很确定。
“怎麽救?荊州好遠的。”
“遠是遠。但有人去得了。”
翠竹沒聽懂。但看姑娘說得篤定,也就不追問了。她站起來收拾茶盞,走到門口又轉回來。
“姑娘,趙虎是不是跟劉忠不一樣?”
“怎麽說?”
“劉忠那個人我看着就不舒服,眼睛溜溜轉,跟老鼠似的。趙虎——雖然我沒見過,但嬷嬷說他哭了。”翠竹認真地想了想,“會哭的人,壞不到哪兒去。”
沈明珠彎了彎嘴角。
翠竹的道理簡單,但不是沒道理。
“去歇着吧。”
翠竹走了。
沈明珠坐回燈前,給顧北辰寫了一封短信。
“趙虎可策反。但需先解他後顧之憂——荊州的妻兒。能否請行止走一趟?”
信封好,交給秦嬷嬷連夜送出去。
她把燈撥暗。
秦嬷嬷說——他攥着那塊布沒有還。
那就夠了。